当那枚承载长公主惊天提点的蜡丸在烛火中化为青烟,苏辰整个人脱胎换骨。
连日捧杀与污蔑在心中笼罩的迷雾,被长公主那句“藏锋不如露锋”的霸道之言彻底斩碎!
心神空明。
再无半分紧张滞涩。
那些来自相府的无解杀局,在他眼中,此刻竟变得清晰无比,甚至可笑。
他笑了。
笑声不大,却满是掀翻棋盘的畅快!
推开书房门,他走了出去。
屋外,李清焰那道火红身影如一尊雕像,抱着长枪,一动不动的守在门外。
她看见苏辰出来,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去,备桶热水。”
苏辰对她温和一笑,“我要沐浴更衣。”
李清焰一愣。
都这辰光了,他不想着最后温习经义,反倒……要洗澡?
可看着苏辰那双清澈的能倒映出星辰的眼眸,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苏辰换上一身干净青衫回到院中时,整个人的精气神已攀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圆融巅峰。
他没再回书房。
而是独自一人,走到院中那张冰冷石桌前。
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拉的颀长。
他缓缓铺开一张雪白长宣。
研墨,提笔。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独特的禅韵。
屋顶之上,李清焰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再次出现。
她屏住呼吸,远远看着那个在月光下挥毫泼墨的身影。
她以为他要写诗。
写一首足以表明心迹,反击流言蜚语的惊世之作。
又或者,他要写文。
写一篇石破天惊,足以在殿试上震惊天子的腹稿。
然而。
苏辰落笔。
写的既不是诗,也不是文。
他只在那张雪白宣纸上,一笔一划,无比认真的写下两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字。
——天下。
李清焰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不懂。
可下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她看到,当苏辰再次提笔,写下第二遍天下二字时,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第一个天下,写的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股锋锐杀伐气几乎要透纸而出,让远在屋顶的李清焰都感到皮肤被割裂的刺痛!
第二个天下,则是温润如玉,厚重如山!
字里行间再无半分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万物苍生的悲悯与仁爱。
第三遍。
第四遍。
笔没有停。
他仿佛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个只属于他跟这两个字的世界。
他笔下的天下不断变幻形态。
时如出鞘利剑,充满了金戈铁马,荡尽天下不平的无上锋芒!
时如春风化雨,充满了教化万民,休养生息的无尽温柔!
时而又变得大气磅礴,充满了帝王气象,那股吞吐山河囊括四海的霸道,几乎要让这张小小的宣纸都承载不住!
李清焰彻底呆住。
她虽看不懂那些书法上的门道。
但她能清楚的感受到!
她能感受到,苏辰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这种近乎疯魔的书写中不断攀升!
不断凝练!
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
他变成了一柄剑!
一柄正在被无形的天地熔炉,反复捶打淬炼的绝世神兵!
那柄剑,时而锋利,时而厚重,时而霸道,时而仁慈。
它在不断的寻找着自己最完美跟最强大的形态!
李清焰的心,没来由的狂跳起来!
她那双总是充满自信骄傲的凤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仰望的震撼与迷离!
她看不懂苏辰的字。
但她看懂了苏辰的人!
她知道,今夜,苏辰不是在写字。
他在磨剑!
磨砺那柄名为苏辰的绝世之剑!
为的,就是在明日那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金銮殿之上,当着那位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石破天惊的,彻底出鞘!
苏辰笔下依旧未停。
眼中早已没有了眼前的石桌,没有了院中的草木,甚至没有了头顶的明月。
在他眼中,仿佛有璀璨星辰在不断生灭流转。
又仿佛有壮丽山河在不断汇聚奔腾!
那是他心中的蓝图。
那是他此生的抱负。
他要将自己对这个天下的所有理解跟所有构想还有所有野心,都毫无保留的融入这笔端,融入这墨迹,融入这即将要献给那位修道天子的终极“投名状”!
一夜无话。
李清焰便也在那冰冷屋顶上,默默的为他守护了一夜。
她不知道苏辰写了多少遍天下。
她只知道,天边现出第一缕鱼肚白。
当那象征殿试开始的第一声悠长钟鸣,从皇宫深处遥遥传来时。
苏辰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那是一个返璞归真的天下。
它没有任何外露的锋芒,也没有任何刻意的仁慈。
它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
却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的所有道理。
万法归一。
大巧不工!
咚——!
钟声再响。
苏辰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他抬起头,正好迎上屋顶之上,那道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的火红身影。
四目相对。
苏辰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自信也无比灿烂的微笑。
“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
“该去……见见这位天子了。”
说罢,他转身走入房中。
再出来时,他已换上那身崭新的,代表“会元”至高荣耀的绯红色官服。
玉带束腰,头戴乌纱。
那张俊秀的脸在晨光映照下,仿佛在发光。
他没有回头。
只是昂首阔步,无比坚定的走向了那座即将要因为他而掀起滔天巨浪的……金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