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喧嚣狂热,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相府外。
这里跟外头的沸反盈天截然不同,这座代表着大奉法家最高权力的府邸,一如既往的,只有一种刻板冰冷的秩序。
书房里没熏香,也没字画。
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头整齐码放着律法农桑还有算学堪舆的无数典籍。
空气里有股精铜似的味儿,冰冷,精确。
当朝丞相王安石,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长袍,独自坐在棋盘前。
他那张刀削斧凿般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看着眼前的黑白棋局,人仿若入定。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魏峥领着几名法家核心门生,挨个走了进来。
魏峥脸色依旧苍白,评卷殿上被张焕当众驳斥的吐血,那份奇耻大辱像根毒刺扎在心里,日夜不得安宁。
他眼里烧着毫不掩饰的滔天恨意,对着苏辰,也对着张焕。
其余几个年轻官员,脸上也都带着不甘跟愤懑。
“老师。”
众人走到书案前,对着那道仿佛早已跟天地融为一体的苍老背影,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王安石没回头。
一枚黑子被他从棋盒拈起,动作缓慢,落子却无比坚定。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响,像一记无形的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让他们烦躁不安的心瞬间静了。
“都说说吧。”
王安石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平淡嘶哑,不带一丝烟火气。
“那篇《六国论》,怎么驳?”
魏峥第一个站出来,压了几天的火气终于找到宣泄口!
“老师!学生认为此文就是胡说八道!六国怎么亡的,原因多了去了,一个‘赂’字就想说完?他这就是危言耸听,哗众取宠!其心可诛!!”
另一个年轻官员立刻附和:
“魏师兄说的对!他这就是借古讽今,骂我们跟北蛮议和!非议朝政,蛊惑君心,这是大逆不道!”
“对!此子,当斩!”
一时间,书房里群情激愤。
这些平日以“铁面无私,律法至上”自居的法家干吏,此刻却都成了一个个恨不得将苏辰食其肉寝其皮的愤怒刽子手。
然而,王安石听完这些“高见”,只是缓缓摇头。
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甚至露出丝近乎失望的嘲讽。
“肤浅。”
他吐出两个字。
魏峥等人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
王安石缓缓转身,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平静扫过面前每个门生。
“你们都错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有一种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到羞愧的强大穿透力。
“这篇文章的厉害,不在文采,在于它造了个滴水不漏的逻辑圈套。”
“在这个圈套里,你所有的反驳都苍白无力。”
“你说他以偏概全?”
王安石看着魏峥,“他通篇都在说,‘赂秦’是根子,是‘因’。六国衰亡的其它种种,都是这个‘因’结出来的‘果’。你怎么驳?”
“你说他非议朝政?”
王安石又看另一个官员,“张焕说的没错。朝廷真‘赂秦’了,这是良药。没‘赂’,这是箴言。怎么说都对国家有好处,‘非议’的罪名从哪来?”
一番话,说的魏峥等人哑口无言,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们发现,自己那些看似义正辞严的攻击,在老师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那……那我们怎么办?”
最年轻的官员语气近乎求救,颤声问。
王安石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要破此文,必先跳出此文。”
他伸出一根干瘦手指,轻轻的,在那张摆着《六国论》抄本的桌案上点了点。
“他通篇在说‘赂敌’的坏处。可他为什么不谈,前朝为什么非‘赂’不可?”
“为何,不谈前朝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已无再战之力?”
“为何,不谈前朝士族门阀坐大,将国家财富尽数窃为己有,以致于君王无钱可用,无兵可调?”
王安石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冰冷。
“他只看见前朝割地求和。”
“却没看见,在那之前,是我们法家的新政被那帮儒家清流用‘与民争利’的屁话给推翻了!”
“是朝廷没了钱,才没了跟强敌对抗的底气!”
“这,才是他这篇文章最大最致命的……罩门!”
“他只谈其表,不及其里。看似大气磅礴,实则,依旧是儒家那套空谈误国的……虚伪之言!”
这一番话醍醐灌顶!
在场所有法家门生瞬间茅塞顿开!
他们看向王安石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近乎崇拜的敬畏!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苏辰整篇文章,都建立在“六国本可以不败”这个前提上!
可要是,六国当时已然内外交困,到了不“赂”就立刻亡国的地步呢?
那他这篇看似无懈可击的文章,根基便已轰然崩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师英明!”
魏峥激动的浑身发抖,“学生明白了!殿试上我们就拿这个跟他辩!一定把他驳的体无完肤!”
“不。”
王安石,再一次摇头。
他眼里闪过一丝对这个得意门生都感到失望的淡淡疲惫。
“跟他辩经,下乘了。”
“你们还是没明白。我们的敌人,从不是这篇策论。”
“是写策论的……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到极致,名为“杀意”的光。
“陛下欣赏的,是他的才华。”
“我们,便要让陛下看见的,是他的……野心。”
“殿试上,你们不必攻击他的才华。那只会让陛下觉得你们无能,是在嫉妒。”
王安石的声音无比低沉,如同九幽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诱惑。
“你们要做的,是捧他。”
“把他捧上天!”
“夸他文采,夸他谋略,夸他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王安石话锋一转。
“然后,你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对他提更高的要求!”
“就问他,既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准备怎么为陛下开创万世太平?”
“问他,打算怎么平衡朝堂,整顿吏治?”
“甚至问他,觉得当今朝臣,谁是良才,谁又是该杀的庸吏?”
此言一出,书房里死寂!
魏峥等人遍体生寒,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他们眼里全是惊骇跟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老师这“捧杀”之计,何其阴狠!
何其歹毒!
这些问题,无论苏辰怎么答,都是死局!
他要是谦虚,说自己不行,那就坐实了言行不一跟虚有其表,跟他那篇霸道文章一比,反差巨大,君王只会觉得他是个说漂亮话的伪君子。
可他要是真狂到当着满朝文武跟天子的面指点江山评判朝臣……
那他就不是陛下的“利刃”。
而是个想把皇权玩弄于股掌的……心腹大患!
君王,最忌讳什么?
不可控的臣子!
王安石的计划,就是要将苏辰从一个可用的“人才”,彻底变成一个让君王感到威胁的“奸臣”。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你们,明白了吗?”
王安石看着门生们一张张吓的惨白的脸,平静问。
“学……学生明白了!”
魏峥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王安石深深拜了下去。
那姿态里是前所未有的虔诚……还有折服!
他看着面前那道苍老单薄,却仿佛能将整个天下都算计在内的背影,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
而王安石已经不再理会他们。
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投向那盘未完的棋局。
他又从棋盒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一阵摩挲,然后,无比缓慢又无比决绝的,将那枚代表“苏辰”命运的棋子,落在棋盘一个早已被无数白子包围的绝杀位上。
“啪。”
棋子落下。
杀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