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外面那些沸反盈天的赞誉,以及法家暗中散播的,那些“有才无德,其心可诛”的言论,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天子赵宏的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地,走回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将那份卷轴,打了开来。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一行行地,扫过。
整个大殿之内,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在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有那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悠远的钟鸣。
许久。
许久。
他终于,看完了。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他只是,将目光,停留在了那一句——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之上,反复地,看了两遍。
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有趣。”
仅仅,只是“有趣”二字。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眼眸,望向了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仿佛,他的目光,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那个,在江南,在贡院,掀起了无数风浪的,年轻的身影。
他转而问那还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此子,今年,多大?”
老太监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关心的问题!
“回……回陛下,刚满十八。”
“十八……”
天子赵宏的口中,轻轻地,咀嚼着这个数字。
他那总是如古井般平静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名为“讶异”的光芒。
“唔。”
他只是,轻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
然后,他便挥了挥手,示意老太监退下。
他将那份足以让整座京城都为之疯狂的《六国论》,随手,放在了一边,与那些道家典籍,混杂在了一起。
然后,他便重新拿起了一本《南华真经》,继续,翻阅了起来。
仿佛,那篇石破天惊的雄文,在他眼中,与这本泛黄的道经,并无任何区别。
仿佛,刚刚那场足以改变朝局的汇报,从未,发生过。
老太监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大殿。
当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的那一刻,他那一直佝偻着的背,才终于,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知道。
别人看不懂,但他懂。
陛下他,动心了。
……
与此同时。
与这座清冷宫殿的氛围,截然相反。
东宫之内,却是一片,压抑不住的,狂喜的气氛。
年轻的太子赵乾,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在那间同样宽敞,却充满了世俗烟火气的书房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手中,同样,攥着一份《六国论》的抄本。
那张与天子有七分相似,却充满了年轻锐气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一片通红!
“好!好文章!”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着身前站着的几位东宫幕僚,发出一声由衷的,充满了快意的赞叹!
“我儒家,沉闷百年!满朝上下,不是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便是些只知粉饰太平的乡愿!”
“终于!终于出了一个,敢说话,而且,会说话的人!”
他身旁,一位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谋士,也抚着胡须,笑着附和道:
“殿下所言极是。”
“这位苏会元,不仅是敢说话。他的这篇文章,最厉害之处,在于,它为我们儒家,重新找到了‘经世致用’的魂!”
“此文一出,便等同于,在法家那套‘唯利是图,严刑峻法’的治国之策上,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错!”
另一名幕僚也兴奋地接口,“法家之所以能一家独大,便是因为他们总能为陛下,解决最实际的问题!而我等儒生,空谈心性,于国无补,自然落了下乘!”
“但苏辰此文,论的是国策,言的是兵事,谋的是天下!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
“只要有他在,我儒家,何愁不能重振朝纲,将那些酷吏,赶出朝堂!”
听着幕僚们的分析,太子赵乾心中的喜悦,更盛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将来,苏辰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将王安石那帮法家酷吏,驳得哑口无言的,大快人心的场面!
“孤要见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不!”
他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召见,太过招摇,反而会害了他。”
他负着手,在房间里又转了两圈,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成型。
“传孤的命令!”
他对着门外的太监,沉声下令。
“立刻,去库房,将前朝王羲之的那幅《快雪时晴帖》真迹,还有那几株产自昆仑山的千年雪莲,都取出来!”
“再备上,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备一份厚礼,即刻,送到苏会元的府上!”
那山羊胡谋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太子这一招,高明。
现在去拉拢,不如,先示好。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他这位太子,对苏辰,是何等的,欣赏!
“告诉苏辰。”
太子赵乾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与“野心”的火焰。
“就说,孤,很欣赏他。”
“孤的东宫,永远,为他,虚席以待!”
他需要,向全天下,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更向那座权倾朝野的相府,释放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
这个苏辰。
是我的人。
谁,也别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