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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翁婿之争(伪)

    放榜的第三日,殿试人选已定,整个京城却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会元苏辰,和他那篇惊世骇俗的《六国论》,已经成了儒法两派斗争的全新焦点。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暗处,疯狂积蓄着力量。

    按照大奉王朝的惯例,新科会元在参加殿试之前,需独自前往礼部,接受尚书大人的“训勉”。

    这既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规矩。

    更是一种,来自朝堂高层的,最后的审视与敲打。

    而当今的礼部尚书,正是复古派的领袖,周明的父亲,周德海。

    这个消息,让所有关心苏辰的人,都捏了一把汗。

    这哪里是训勉?

    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苏辰的别院内,气氛凝重。

    吴道子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反复叮嘱苏辰,见到周德海后,务必隐忍,万不可再起冲突。

    “周德海此人,老成持重,心机深沉,远非他那个草包儿子可比。”

    “他今日,必然会想尽办法,激怒你,试探你,甚至……羞辱你。”

    “你只需记住一点,忍。”

    “只要忍到殿试,一切,便还有转机。”

    李清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杆擦得锃亮的长枪,抱得更紧了。

    她的凤眸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杀意。

    仿佛只要苏辰受了半点委屈,她便会立刻冲进礼部,将那所谓的尚书大人,挑于马下。

    苏辰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安抚了众人。

    他换上那身象征着会元荣耀的崭新官服,独自一人,登上了前往礼部的马车。

    那从容的模样,不像奔赴战场,倒像只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礼部衙门,坐落在皇城的朱雀大街之上,门庭威严,气派非凡。

    苏辰递上名帖,衙门口的守卫和引导的小吏,脸上都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的疏离。

    没有人道贺,没有人寒暄。

    他们只是沉默地,将苏辰引向了衙门的最深处,那座属于尚书大人的,独立书房。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年过五旬,两鬓微霜的周德海,正坐在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巨大书案之后,低头批阅着公文。

    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抬头。

    苏辰站在书房中央,平静地行了一礼。

    “学生苏辰,拜见尚书大人。”

    周德海没有应声,只是自顾自地,写完了最后一行批语,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而又阴沉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锁定在了苏辰的身上。

    那目光,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令人窒息的审视与压迫。

    “坐。”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苏辰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一名侍女无声地走了进来,为两人奉上茶水。

    周德海没有去碰自己的那杯,而是伸出手指,将另一杯明显是刚刚冲泡,还冒着滚滚热气的茶杯,轻轻地,推到了苏辰的面前。

    那白瓷的茶杯,在光滑的桌面上一路滑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苏辰的手边。

    茶水,没有溅出分毫。

    这一下马威,给得是举重若轻,恰到好处。

    既展现了他对力道精准的掌控,又透着一股“这杯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的,不容拒绝的霸道。

    吴道子的叮嘱,瞬间在苏辰的脑海中闪过。

    他看着那杯几乎能烫熟鸡蛋的茶水,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在周德海那冰冷的注视下,苏辰伸出手,稳稳地,端起了那只滚烫的茶杯。

    他的手指,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然后,他将茶杯送到唇边,将那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保持着那份从容的,近乎于挑衅的微笑。

    放下茶杯,他甚至还用一种回味的语气,赞叹了一句。

    “好茶。”

    周德海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第一个试探,失败了。

    这个年轻人的心性之沉稳,远超他的想象。

    “《六国论》,老夫看了。”

    周德海决定不再兜圈子,他冷冷地,开了口。

    “年轻人有点才华,是好事。”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赞赏,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的敲打。

    “但若恃才傲物,把心思都用在哗众取宠的旁门左道上,终究,是走不长远的。”

    “旁门左道”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这是直接,将苏辰那篇被张焕誉为“绝世雄文”的策论,打上了“歪理邪说”的标签!

    苏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平静地,迎着周德海那冰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反问道:

    “学生以为,为国者,当思富国强兵之道,当论兴衰存亡之理。”

    “若此为旁门,那不知在尚书大人心中,何为……正道?”“难道是,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将所有的问题都掩盖起来,任其溃烂吗?”

    “你!”

    周德海被这句毫不留情的反问,噎得心头一滞!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苏辰的“旁门”,是建立在“为国”这个大义之上的!

    他若是敢说这是错的,那就等于是否定了“富国强兵”,否定了“探究兴衰”。

    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周德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发现,跟这个年轻人讲“大道理”,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他的思路一转,立刻从另一个,更加私人,也更加恶毒的角度,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哼,牙尖嘴利!”

    周德海冷哼一声,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文章写得再好,也掩盖不了你德行上的瑕疵!”

    “老夫听说,你在江南之时,名声,可算不得太好啊。”

    他拖长了语调,那双阴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仿佛要将他所有的伪装,都彻底看穿。

    “出入风月之所,结交三教九流,诗词之间,不是醉生梦死,便是打打杀杀。苏会元,你不觉得,这与你儒家弟子的身份,太不相符了吗?”

    这是诛心之言!

    他要将苏辰,彻底打上“有才无德”的烙印!

    然而,苏辰的反应,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苏辰非但没有半分的慌乱,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强大的自信。

    “学生所作《将进酒》,乃是感叹人生苦短,壮志未酬,抒发的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万丈豪情,何来醉生梦死之说?”

    “至于那首《侠客行》,赞颂的,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侠义风骨,是为国为民,不求回报的壮士情怀!又与那打打杀杀的莽夫,有何相干?”

    苏辰站起身,对着周德海,再次拱了拱手。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却又锋利如剑!

    “圣人云,食色,性也。学生出入风月,不过是体察民情,感悟红尘百态,何错之有?”

    “孔夫子尚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学生结交的朋友,或许出身不高,但其中,不乏忠肝义胆之辈,又为何不能结交?”

    “学生以为,真正的德行,不在于读了几本圣贤书,说了多少漂亮话。”

    “而在于,心中,是否还存着那份,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尚书大人,您说……对吗?”

    最后这句反问,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德海的心口!

    将他所有的指责,所有的污蔑,都砸了个粉碎!

    周德海呆住了。

    他那张总是阴沉如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所有攻势,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个苏辰,他的心思之缜密,反应之敏捷,口才之犀利,简直是……恐怖!

    他所有的攻击,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还被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书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周德海,败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又疲惫。

    “你……很好。”

    “你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仿佛是不甘心就此认输,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补上了一句。

    “只是,老夫提醒你一句。”

    “殿试之上,陛下他……最看重的,是德行。”

    “你好自为之。”

    这句威胁,在此刻听来,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

    “多谢尚书大人提点,学生,告退。”

    苏辰再次平静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从容地走出了这间让他人闻之色变的,礼部尚书的书房。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那一刻。

    “哐当!”

    周德海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那名贵的白瓷,瞬间四分五裂。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阴沉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忌惮!

    他看着那一地的碎片,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周明,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发自内心地明白了。

    自己的儿子,输得真的一点都不冤。

    这个苏辰…… 是个怪物!

    是个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彻底扼杀的……绝世妖孽!

    就在苏辰与周德海在礼部衙门内,进行着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般的交锋时。

    紫禁城,最深处。

    一座终年被缥缈的香火气息所笼罩的,幽静的宫殿之内。

    御书房。

    这里,没有寻常帝王书房的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与整座皇宫都格格不入的,清冷与朴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巨大的,描绘着星辰运转轨迹的《周天星斗图》。

    书案之上,堆积如山的,也并非是各地呈上来的奏折,而是一卷卷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道家典籍。

    一个身穿绣着日月星辰图案的,深蓝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仿佛早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他的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漂亮的胡须。

    他,便是这大奉王朝的最高主宰,当今天子,赵宏。

    一位,已经二十年,未曾踏入过朝堂一步的,修道帝王。

    一名须发皆白,身形微微佝偻着的老太监,迈着猫一般悄无声息的步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不敢惊扰到帝王的清修,只是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数丈之外,将手中托着的一份,由黄绫包裹的卷轴,高高举过了头顶。

    许久。

    那位修道帝王,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眼睛。

    它不像是一位君王的眼睛,没有那种俯瞰众生的威严与霸道。

    反而,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倒映着星辰的夜空。

    平静,淡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波澜。

    “何事?”

    他的声音,清冷而又飘忽,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

    老太监将头埋得更低了,用一种无比恭敬的,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语调,回禀道:

    “启禀陛下。”

    “今科会试,已然结束。”

    “这是主考官张焕,特意命人誊抄呈上来的,本届会元苏辰的策论,以及……民间对这篇文章的一些评议。”

    “哦?”

    听到“苏辰”二字,那位天子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才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于错觉的波澜。

    他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那冰凉的,由整块昆仑玉铺就的地板上,一步步地走到了老太监的面前。

    他接过了那份卷轴。

    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它拿在手中,轻轻地掂了掂。

    “此文,便是那篇引动了‘文成泣鬼神’异象的,《六国论》?”

    “回陛下,正是。”

    “民间,又是如何评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