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第三日,殿试人选已定,整个京城却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会元苏辰,和他那篇惊世骇俗的《六国论》,已经成了儒法两派斗争的全新焦点。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暗处,疯狂积蓄着力量。
按照大奉王朝的惯例,新科会元在参加殿试之前,需独自前往礼部,接受尚书大人的“训勉”。
这既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规矩。
更是一种,来自朝堂高层的,最后的审视与敲打。
而当今的礼部尚书,正是复古派的领袖,周明的父亲,周德海。
这个消息,让所有关心苏辰的人,都捏了一把汗。
这哪里是训勉?
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苏辰的别院内,气氛凝重。
吴道子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反复叮嘱苏辰,见到周德海后,务必隐忍,万不可再起冲突。
“周德海此人,老成持重,心机深沉,远非他那个草包儿子可比。”
“他今日,必然会想尽办法,激怒你,试探你,甚至……羞辱你。”
“你只需记住一点,忍。”
“只要忍到殿试,一切,便还有转机。”
李清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杆擦得锃亮的长枪,抱得更紧了。
她的凤眸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杀意。
仿佛只要苏辰受了半点委屈,她便会立刻冲进礼部,将那所谓的尚书大人,挑于马下。
苏辰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安抚了众人。
他换上那身象征着会元荣耀的崭新官服,独自一人,登上了前往礼部的马车。
那从容的模样,不像奔赴战场,倒像只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礼部衙门,坐落在皇城的朱雀大街之上,门庭威严,气派非凡。
苏辰递上名帖,衙门口的守卫和引导的小吏,脸上都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的疏离。
没有人道贺,没有人寒暄。
他们只是沉默地,将苏辰引向了衙门的最深处,那座属于尚书大人的,独立书房。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年过五旬,两鬓微霜的周德海,正坐在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巨大书案之后,低头批阅着公文。
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抬头。
苏辰站在书房中央,平静地行了一礼。
“学生苏辰,拜见尚书大人。”
周德海没有应声,只是自顾自地,写完了最后一行批语,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而又阴沉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锁定在了苏辰的身上。
那目光,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令人窒息的审视与压迫。
“坐。”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苏辰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一名侍女无声地走了进来,为两人奉上茶水。
周德海没有去碰自己的那杯,而是伸出手指,将另一杯明显是刚刚冲泡,还冒着滚滚热气的茶杯,轻轻地,推到了苏辰的面前。
那白瓷的茶杯,在光滑的桌面上一路滑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苏辰的手边。
茶水,没有溅出分毫。
这一下马威,给得是举重若轻,恰到好处。
既展现了他对力道精准的掌控,又透着一股“这杯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的,不容拒绝的霸道。
吴道子的叮嘱,瞬间在苏辰的脑海中闪过。
他看着那杯几乎能烫熟鸡蛋的茶水,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在周德海那冰冷的注视下,苏辰伸出手,稳稳地,端起了那只滚烫的茶杯。
他的手指,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然后,他将茶杯送到唇边,将那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保持着那份从容的,近乎于挑衅的微笑。
放下茶杯,他甚至还用一种回味的语气,赞叹了一句。
“好茶。”
周德海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第一个试探,失败了。
这个年轻人的心性之沉稳,远超他的想象。
“《六国论》,老夫看了。”
周德海决定不再兜圈子,他冷冷地,开了口。
“年轻人有点才华,是好事。”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赞赏,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的敲打。
“但若恃才傲物,把心思都用在哗众取宠的旁门左道上,终究,是走不长远的。”
“旁门左道”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这是直接,将苏辰那篇被张焕誉为“绝世雄文”的策论,打上了“歪理邪说”的标签!
苏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平静地,迎着周德海那冰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反问道:
“学生以为,为国者,当思富国强兵之道,当论兴衰存亡之理。”
“若此为旁门,那不知在尚书大人心中,何为……正道?”“难道是,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将所有的问题都掩盖起来,任其溃烂吗?”
“你!”
周德海被这句毫不留情的反问,噎得心头一滞!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苏辰的“旁门”,是建立在“为国”这个大义之上的!
他若是敢说这是错的,那就等于是否定了“富国强兵”,否定了“探究兴衰”。
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周德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发现,跟这个年轻人讲“大道理”,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他的思路一转,立刻从另一个,更加私人,也更加恶毒的角度,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哼,牙尖嘴利!”
周德海冷哼一声,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文章写得再好,也掩盖不了你德行上的瑕疵!”
“老夫听说,你在江南之时,名声,可算不得太好啊。”
他拖长了语调,那双阴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仿佛要将他所有的伪装,都彻底看穿。
“出入风月之所,结交三教九流,诗词之间,不是醉生梦死,便是打打杀杀。苏会元,你不觉得,这与你儒家弟子的身份,太不相符了吗?”
这是诛心之言!
他要将苏辰,彻底打上“有才无德”的烙印!
然而,苏辰的反应,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苏辰非但没有半分的慌乱,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强大的自信。
“学生所作《将进酒》,乃是感叹人生苦短,壮志未酬,抒发的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万丈豪情,何来醉生梦死之说?”
“至于那首《侠客行》,赞颂的,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侠义风骨,是为国为民,不求回报的壮士情怀!又与那打打杀杀的莽夫,有何相干?”
苏辰站起身,对着周德海,再次拱了拱手。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却又锋利如剑!
“圣人云,食色,性也。学生出入风月,不过是体察民情,感悟红尘百态,何错之有?”
“孔夫子尚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学生结交的朋友,或许出身不高,但其中,不乏忠肝义胆之辈,又为何不能结交?”
“学生以为,真正的德行,不在于读了几本圣贤书,说了多少漂亮话。”
“而在于,心中,是否还存着那份,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尚书大人,您说……对吗?”
最后这句反问,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德海的心口!
将他所有的指责,所有的污蔑,都砸了个粉碎!
周德海呆住了。
他那张总是阴沉如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所有攻势,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个苏辰,他的心思之缜密,反应之敏捷,口才之犀利,简直是……恐怖!
他所有的攻击,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还被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书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周德海,败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又疲惫。
“你……很好。”
“你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仿佛是不甘心就此认输,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补上了一句。
“只是,老夫提醒你一句。”
“殿试之上,陛下他……最看重的,是德行。”
“你好自为之。”
这句威胁,在此刻听来,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
“多谢尚书大人提点,学生,告退。”
苏辰再次平静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从容地走出了这间让他人闻之色变的,礼部尚书的书房。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那一刻。
“哐当!”
周德海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那名贵的白瓷,瞬间四分五裂。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阴沉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忌惮!
他看着那一地的碎片,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周明,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发自内心地明白了。
自己的儿子,输得真的一点都不冤。
这个苏辰…… 是个怪物!
是个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彻底扼杀的……绝世妖孽!
就在苏辰与周德海在礼部衙门内,进行着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般的交锋时。
紫禁城,最深处。
一座终年被缥缈的香火气息所笼罩的,幽静的宫殿之内。
御书房。
这里,没有寻常帝王书房的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与整座皇宫都格格不入的,清冷与朴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巨大的,描绘着星辰运转轨迹的《周天星斗图》。
书案之上,堆积如山的,也并非是各地呈上来的奏折,而是一卷卷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道家典籍。
一个身穿绣着日月星辰图案的,深蓝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仿佛早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他的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漂亮的胡须。
他,便是这大奉王朝的最高主宰,当今天子,赵宏。
一位,已经二十年,未曾踏入过朝堂一步的,修道帝王。
一名须发皆白,身形微微佝偻着的老太监,迈着猫一般悄无声息的步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不敢惊扰到帝王的清修,只是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数丈之外,将手中托着的一份,由黄绫包裹的卷轴,高高举过了头顶。
许久。
那位修道帝王,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眼睛。
它不像是一位君王的眼睛,没有那种俯瞰众生的威严与霸道。
反而,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倒映着星辰的夜空。
平静,淡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波澜。
“何事?”
他的声音,清冷而又飘忽,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
老太监将头埋得更低了,用一种无比恭敬的,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语调,回禀道:
“启禀陛下。”
“今科会试,已然结束。”
“这是主考官张焕,特意命人誊抄呈上来的,本届会元苏辰的策论,以及……民间对这篇文章的一些评议。”
“哦?”
听到“苏辰”二字,那位天子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才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于错觉的波澜。
他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那冰凉的,由整块昆仑玉铺就的地板上,一步步地走到了老太监的面前。
他接过了那份卷轴。
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它拿在手中,轻轻地掂了掂。
“此文,便是那篇引动了‘文成泣鬼神’异象的,《六国论》?”
“回陛下,正是。”
“民间,又是如何评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