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苏辰高中会元的消息是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那么《六国论》全文的出现,便是紧随其后,足以掀翻整座京城的,滔天巨浪。
放榜的第二日。
京城,东市,最大的瓦舍“广德楼”内,早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一袭青衫,手持惊堂木,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那段新鲜出炉的传奇。
“话说咱们这位新科会元苏子安,那可真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三场大比,篇篇惊艳!尤其是那最后一场策论,据说引动了‘文成泣鬼神’的无上异象!”
“高台之上,主考官张焕大人亲览此卷,当场拍案叫绝,以朱笔御批八个大字——‘绝世雄文,当为魁首’!”
“啪!”
惊堂木猛地一拍!
“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咱这位苏会元,不日便要金殿夺魁,三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也!”
“好——!”
满堂喝彩,赏钱如同雨点般,朝着那高台之上扔去。
台下,一名来自江南的绸缎商人,听得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他端起茶杯,对着邻桌的一名本地老秀才,得意地笑道:
“老先生,如何?我早就说过,我们江南人杰地灵,这位苏会元,可是我们青河县的骄傲!”
那老秀才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京城人士特有的倨傲。
“一篇策论罢了,能好到哪儿去?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辞藻堆砌。年轻人,还是要讲究中正平和。”
话音未落,一名学子打扮的年轻人,便行色匆匆地从门外挤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抄录的纸,激动得满脸通红。
“快看!快看!《六国论》!我托在翰林院当值的表兄,连夜抄录出来的《六国论》全文!”
“嗡”的一声,整个茶楼都炸了。
无数人“呼啦”一下围了过去,那老秀才也被人群裹挟着,伸长了脖子。
那学子站在桌子上,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无比激动的声音,高声诵读起来!
“《六国论》!江南,苏辰!”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仅仅是这开篇一句,便让刚刚还一脸不屑的老秀才,脸色猛地一变!
他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那学子念到“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之时,老秀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仿佛能看到那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亡国画面!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当这句石破天惊的比喻,从那年轻学子的口中念出时,整个茶楼,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那刚刚还想开口反驳的老秀才,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抱薪救火…… 薪不尽,火不灭…… 好!
好一个抱薪救火!
他读了一辈子的书,穷经皓首,竟是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的比喻!
它就像一柄烧红的铁钳,将所有人都知道,却又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那层窗户纸,给狠狠地,捅了个对穿!
“好!说得好啊!”
老秀才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老泪纵横!
“我大奉连年对北蛮纳贡,岁币、绸缎、美女,源源不断地送去,换来的,却是边境的岁岁侵扰!这,这不就是‘以地事秦’吗?不就是‘抱薪救火’吗?!”
他的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是啊!说到底,就是那些主和派的大人们,自己得了软骨病!”
“此文,乃是醒世良言!是治国良方啊!”
“苏会元真乃神人也!”
一时间,整个京城,从茶楼酒肆,到学宫府邸,到处都在讨论着“弊在赂秦”这四个字,到处都在传颂着那句“抱薪救火”的神来之笔!
苏辰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会写几首轻浮艳词的江南才子。
他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儒家久违的“风骨”与“经世致用”之风的,光芒万丈的符号!
翰林院内。
吴道子和他身后的几名革新派官员,手捧着《六国论》的抄本,激动得浑身颤抖,如同捧着一份改朝换代的圣旨。
“天佑我等!天佑我大奉啊!”
一名老臣老泪纵横,“有此雄文,我儒家,何愁不能重振朝纲!”
吴道子死死地攥着那份抄本,看着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字迹,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知道,他们赌对了!
苏辰这柄剑,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锋利百倍!
与此同时,以礼部尚书周德海为首的复古派,也同样拿到了这份抄本。
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哼,立论轻佻,以偏概全!”
一名御史酸溜溜地批评道,“六国之亡,岂是区区一个‘赂’字可以概括?此子,不过是危言耸听,哗众取宠罢了!”话虽如此,但他的语气,却明显没了之前的底气。
因为他知道,这篇文章的立意跟文采,都已达到了一个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
常规的文学批判,对它已经完全无效。
周德海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那篇文字,脑海中,却回想起了那日,苏辰在他书房之内,那副不卑不亢,平静从容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输得不冤。
这个苏辰,是个真正的对手。
而在这场席卷了全城的巨大风暴中心,丞相府,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魏峥被张焕当众气得吐血,早已称病在家,闭门不出。
其余的法家官员,无论是在朝堂还是私下,都绝口不提“苏辰”或“六国论”这几个字。
仿佛这个人,这篇文章,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更加恐怖,更加致命的,惊天杀局。
苏辰的名字,第一次,被京城所有大大小小的势力,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那张最核心,最危险的名单之上。
有人视他为救世主。
有人视他为眼中钉。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属于苏辰的时代,似乎,真的要来了。
而此刻,苏辰自己,却正坐在别院的池塘边,悠闲地,喂着鱼。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满了太子差人送来的,各种价值连城的古籍字画,奇珍异宝。
李清焰一身红衣,抱着长枪,靠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着那满桌的礼物,又看了看苏辰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外面,都快把你捧上天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苏辰将手中的最后一撮鱼食撒进池塘,看着那些争相抢食的锦鲤,淡淡一笑。
“捧得越高,自然,也就摔得越惨。”
他转过头,看着李清焰那双关切的凤眸,眼神里,却是一片洞悉一切的澄澈。
“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他们现在,只是在试探。”
“真正的战场,在三天后的金銮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