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峥那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让整个评卷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几名原本正要上前的禁军护卫,被他这股气势所慑,脚下猛地一顿!
所有副考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魏峥那张因为极致的兴奋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
魏峥的手,已经指向了殿门的方向,他那双阴冷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大功告成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辰,被如狼似虎的士兵从号舍里拖出来,满脸惊恐与绝望的凄惨模样!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下令的瞬间。
一个苍老,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的声音,从他身旁,缓缓响起。
“慢着。”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几名正欲行动的禁军护卫,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从魏峥的身上,转移到了那个缓缓从座位上站起的身影上。
主考官,大儒,张焕!
魏峥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于质问的语气,低吼道:
“张大人!您这是何意?此等狂悖之徒,公然非议朝政,难道还要容他继续玷污这神圣的考场吗?!”
张焕没有看他。
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老眼,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那几名不知所措的禁军护卫。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规矩的铁律。
“贡院铁律,会试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封存、调取考生试卷。违者,以‘扰乱科考’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魏峥那张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魏大人,你是法家出身,应该……比老夫更懂规矩吧?”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魏峥的脸上!
你一个天天把“法度”挂在嘴边的酷吏,现在,竟要带头破坏这科举的根本大法吗?!
“我……!”
魏峥被噎得哑口无言,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将手中的誊抄稿,猛地递到张焕的面前,那动作,近乎于摔打!
a “好!好一个讲规矩的张大人!”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您便亲自看看!看看这篇‘惊世骇俗’的‘雄文’!我倒要瞧瞧,等您看完了,是不是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跟我谈‘规矩’二字!”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你张焕不是清高吗?
不是自诩为儒家正统,最重礼法吗?
这篇《六国论》的观点,何其离经叛道!
简直就是将儒家那套温良恭俭让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我就不信,你看了之后,还能为这苏辰辩护!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一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稿纸上。
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这位主考官的,最终审判。
魏峥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在他看来,张焕,不过是让苏辰的死期,稍微延后了片刻罢了。
而这份延后,只会让他的死亡,变得更加屈辱,更加……具有观赏性!
张焕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伸出干瘦的手,接过了那份稿纸。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六国论”三个字上时,他那总是半阖着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哦?倒有几分新意。”
他心中,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石破天惊的开篇之上。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看到这一句,张焕那花白的眉毛,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和他座下的那个李考官一样,他的第一反应,同样是……荒谬。
治史,最重严谨。
将如此复杂的历史问题,简单地归结于一个原因,这在张焕这样的史学大家看来,是典型的,年轻人为了搏出位,而采取的哗众取宠之举。
他心中,对这名未曾谋面的考生,已经先扣了三分印象分。
高台之下的魏峥,将张焕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中的冷笑,更盛了。
看吧!
就连你张焕,也觉得此言不通吧?
等着吧,更“狂悖”的,还在后头呢!
然而。
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张焕那微蹙的眉头,并没有维持太久。
当他继续看下去,看到那一句——“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的时候。
他脸上的那一丝轻蔑,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发现,这篇文章的作者,虽然论点惊人,但其逻辑的推进,却异常的沉稳、有力。然后,他的目光继续下移。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
“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看到这里,张焕那捧着稿纸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眼,在一瞬间,骤然爆发出了一股璀璨夺目的精光!
那光芒,让一旁正等着看好戏的魏峥,都感到了一丝刺目!
“好……好一句‘如弃草芥’……”
张焕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他竟是无意识地,将心中的赞叹,念出了声!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整个人,都被这充满了血泪与痛惜的文字,彻底地,拉入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之中!
他那张总是如枯井般平静的老脸,竟是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魏峥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如同见了鬼一般,呆呆地看着状若失态的张焕,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张焕他,疯了吗?!
面对这等“大逆不道”的文字,他不发怒,不斥责,反而……还大声叫好?!
评卷大殿之内,冰火两重天!
魏峥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自己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而另一边,张焕的胸中,却仿佛有一团熊熊的烈火,正在燃烧!
他已经多久,多久没有见过,这般充满了风骨,充满了力量,足以振聋发聩的文字了!
他的目光,如同饥渴的旅人,遇到了沙漠中的甘泉,死死地,黏在那张小小的稿纸上,贪婪地,往下读去。
他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拍案叫绝。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妙啊!神来之笔!简直是神来之笔!”
“薪不尽,火不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那副模样,哪里还像一个威严的主考官,分明就是一个见到了绝世墨宝,欣喜若狂的书痴!
整个评卷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考官,都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这张焕。
只有魏峥,他的脸色,在一片青,一片白,一片红之间,飞速地变幻。
一股无比不祥的,不祥到了极点的预感,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感觉,事情,正在朝着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最无法控制的,最疯狂的方向……滑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