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卷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名为“震撼”的力量,彻底冻结。
魏峥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狂喜而扭曲的脸,僵住了。
他如同见鬼一般,呆呆地看着主考官张焕那张本该古井无波,此刻却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老脸,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张焕他,疯了吗?!
面对这等在自己看来,足以诛九族的“大逆不道”之文,他不发怒,不斥责,反而……还一脸沉醉,大声叫好?!
评卷大殿之内,冰火两重天!
魏峥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自己的脚底板,狠狠地扎进心脏,然后一路冲上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而另一边,张焕的胸中,却仿佛有一万座火山,正在轰然喷发!
他已经多久,多久没有见过,这般充满了风骨,充满了力量,足以振聋发聩的文字了!
就在魏峥脑中一片混乱,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的时候。
张焕,动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完全不顾自己身为当朝大儒,本届主考的威严仪态,激动地大喊一声:
“妙啊!!!”
这一声大喊,中气十足,如同平地起惊雷,狠狠地,砸在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正襟危坐的副考官们,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那跪在地上的巡考官王翰,更是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满脸都是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就连殿外那几名身披重甲的禁军护卫,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以为大殿之内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
张焕却完全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此刻,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十年,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绿洲!
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显得有些昏聩的老眼,此刻,正爆发出一种发现绝世珍宝般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他指着那张薄薄的稿纸,用一种近乎于手舞足蹈的,欣喜若狂的姿态,对着周围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考官们,高声喊道:
“你们看!快来看这里!看这里!”
那副急切的模样,仿佛是在召唤自己的同伴,共同见证一个神迹的诞生!
几位副考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解。
但主考官有令,他们不敢不从,只能怀着满心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张大人,究竟是……?”
一位年纪最长的,同样是翰林院出身的老学究,试探着问道。
张焕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死死地点着稿纸上的某一句,那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那张纸都点燃!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汇聚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行字。
一行,足以让所有真正的读书人,都为之灵魂颤栗的字!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这十二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朴素得,就像是一句民间的老农,在田间地头,随口说出的大白话。
可是,当这十二个字,映入这几位大奉王朝最顶尖的大学士眼帘的瞬间。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轰然炸响!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不过,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因为恐惧和压抑。
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震撼!
那位刚刚还开口询问的老学究,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总是显得有些昏花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竟是失声地,将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抱薪……救火……”
“薪不尽,火……不灭……”
他反复地,咀嚼着这八个字。
每咀嚼一遍,他眼中的光芒,便明亮一分!
到最后,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种如痴如醉的,大彻大悟般的狂喜!
“好!好比喻啊!”
“好一个‘抱薪救火’!”
另一位以诗文见长,素来眼高于顶的副考官,也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惊为天人的赞叹!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那句话,唾沫横飞地,对着身边的人解释道:
“你们想!将那虎狼之师比作‘烈火’,将那割让的土地、进贡的金银,比作‘薪柴’!”
“用土地和金钱,去讨好敌人,换取暂时的和平,这,不就是抱着一捆柴火,去救一场滔天大火吗?”
“柴火不烧完,火又怎么可能熄灭?!”
“妙!简直是妙到毫巅!神来之笔!这是真正的神来之笔啊!”
一时间,评卷大殿之内,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此等比喻,化繁为简,一语中的,将那‘割地求和’之策的愚蠢与危害,写得是何等的透彻!何等的淋漓尽致!”
“我穷经皓首五十载,自问读遍天下文章,却从未见过,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的比喻!”
“此子……不,写下这篇文章的,绝非凡俗之子,此乃……天纵奇才!真正的天纵奇才啊!”
这些平日里一个个端着架子,注重仪表的大儒、学士们,此刻,全都失态了。
他们像一群第一次见到糖果的孩子,围着那张薄薄的稿纸,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将那十二个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一个简单的比喻,却蕴含了最深刻的政治与人性洞察!
它就像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将那包裹在“和平”、“邦交”、“睦邻”等无数华丽辞藻之下的,最血淋淋的,名为“绥靖”的毒瘤,给活生生地,挖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