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七十三号号舍之外。
老巡考官王翰,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僵硬地,立在那狭窄的甬道之中。
他的大脑,依旧在“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刚才在那篇未完策论中所看到的,那些足以将他这个在宦海中沉浮了一辈子的老油条,都惊得魂飞魄散的文字。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
这些文字,像一柄柄烧红的刻刀,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他的心中,掀起了两股截然相反的,却又同样猛烈的情绪风暴!
一股,是极致的恐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篇策论,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它看似在论六国,实则句句不离当朝!
那字里行间,对朝廷近年来对北方蛮族的“议和”之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抨击!
这,是要捅破天的大罪!
是那位心狠手辣的副主考官魏峥,一直在苦苦寻觅的,足以将苏辰,连同他背后的革新派,都一网打尽的,最完美的罪证!
另一股情绪,却是极致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激动!
他虽然窝囊了一辈子,被官场的污水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但他毕竟,也曾是个满怀报国之志的读书人!
这篇策论中蕴含的那股自强不息,不可屈膝的铁血风骨,那份俯瞰天下,指点江山的宏大格局,点燃了他心中,那早已熄灭了数十年的,名为“理想”的余烬!
“老夫……该怎么办?”
王翰的嘴唇,哆嗦着,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因为内心的天人交战,而变得一片惨白。
装作没看见?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篇足以警醒帝王,流传千古的绝世雄文,被魏峥那样的酷吏,当成“反诗”一样,撕得粉碎?
再然后,让那个写出这篇雄文的,不世出的天才,就此埋没,甚至,身陷囹圄,不得善终?
不行!
绝对不行!
王翰猛地一咬牙,那双总是浑浊不堪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了一股豁出去了的,近乎于悲壮的决绝!
老夫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废物了!
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
今日,我便赌上这把老骨头,赌上这顶戴了一辈子的乌纱帽,也要为你这篇惊天之文,搏一个……直达天听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定,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他飞快地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张备用的草稿纸和一截炭笔。
巡考官,有权将考场内任何有争议,或可能存在舞弊嫌疑的文章,临时誊抄一部分,上报警示。
这,便是他唯一能利用的规则!
他的手,因为激动和恐惧,抖得不成样子,那潦草的字迹,与苏辰那堪称艺术品的书法,形成了惨不忍睹的对比。
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将那篇《六国论》的标题,和那石破天惊的开篇,以及那句“抱薪救火”的惊天比喻,飞快地,抄录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纸,死死地攥在手心,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间依旧安静的,甲字七十三号号舍。
“年轻人,老夫,只能帮你到这了。”
“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官袍的下摆,几乎是用一种小跑的姿态,穿过那一片片死寂的号舍,朝着贡院最中心,那座决定着所有人命运的评卷大殿,冲了过去!
评卷大殿之内,气氛压抑而又无聊。
会试三场,真正的重头戏,永远是最后一场的策论。
前面两场的帖经和墨义,虽然也占分数,但更多的是一种资格筛选。
此刻,几位负责评阅帖经和墨义的副考官,正无聊地翻阅着那些早已由小吏们誊抄、封名好的卷子。
“唉,又是一份全对的,字却写得跟狗爬一样。”
“这一届的考生,真是越来越没灵气了,就知道死记硬背。”
“可不是么,翻了一上午,连一篇让人眼前一亮的文章都没看到。”
抱怨声此起彼伏。
而在评卷大殿的最上首,副主考官魏峥,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捧一杯香茗,闭目养神。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猫戏老鼠般的惬意。
他并不关心这些枯燥的卷子。
他在等。
等着苏辰交卷。
然后,他会第一时间,将那份卷子拿到手。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从那份卷子里,挑出毛病,罗织罪名,最终,给出一个“文章狂悖,心术不正”的评语,将那个他早已恨之入骨的年轻人,彻底打入深渊!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巡考官王翰,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王翰?何事如此惊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名与他相熟的副考官,皱着眉头问道。
王翰顾不上擦汗,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地,呈上了那份被他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誊抄稿。
他用一种带着颤音的,夸张的语调,高声禀报道:
“启禀……启禀各位大人!”
“下官……下官在甲字号区巡查之时,发现一份策论,其……其论点惊世骇俗,言辞狂悖至极!”
“下官才疏学浅,斗胆观之,只觉……只觉其中妖言惑众,有非议朝政之嫌,实不敢擅专!”
“特将此文开头部分誊抄而来,恳请……恳请各位大人,明断圣裁!”
他的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和他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
惊世骇俗?
妖言惑众?
非议朝政?
这些词,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一名考生,瞬间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原本还闭目养神的魏峥,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道狂喜的,嗜血的精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逝!
来了!
终于来了!
他甚至都不用去想,就知道,能写出这等“狂悖”文章的人,除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辰,还能有谁?!
“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狂徒,敢在天子钦点的会试之上,口出狂言,简直是自寻死路!”
魏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股属于法家酷吏的,冰冷而又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快步走下高台,一把,从王翰手中,将那份誊抄稿,抢了过来!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纸上扫过。
当他看到那《六国论》的标题,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弊在赂秦”时,他那张阴沉的脸,瞬间因为极致的兴奋和愤怒,而涨成了一片狰狞的,紫红色!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的快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夫正愁,该如何名正言顺地,将他置于死地,他自己,竟是迫不及待地,将脖子伸到了老夫的刀口之下!”
他心中的狂喜,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高高地,举起了那张薄薄的纸,对着大殿之内的所有考官,如同审判般,高声宣布:
“诸位请看!此等狂悖之言,借古讽今,影射朝政,其心可诛!”
他甚至,都没有再去看下面的内容。
仅仅是这开篇一句,在他看来,便已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来人啊!”
他转过头,对着殿外的禁军护卫,厉声喝道!
“立刻,持我手令,前往甲字七十三号号舍!将考生苏辰的试卷,当场封存!”
“将此大逆不道的狂徒,给本官……拿下!!”
他那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声音,在大殿之内,轰然回荡!
王翰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低着头,不敢去看魏峥那张状若疯魔的脸。
他知道,自己这把赌局的骰子,已经掷了出去。
接下来,是生是死,是天堂是地狱,便再也,由不得他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祈祷,那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主考官张焕大人,能看到,他真正想让他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