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当日,天色未明,整座长安城却已然苏醒。
无数盏灯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亮起,像是一双双紧张而又期盼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贡院。
那座决定着天下数千举子命运的龙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威严,肃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别院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清焰早早地便起了床,她没有练枪,而是在灯下,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苏辰今日要带入考场的考篮。
笔,墨,干粮,水囊…… 每一样东西,她都反复确认了不下十遍,那副紧张的模样,比她自己当年孤身冲阵,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凝重百倍。
苏辰,反而成了最清闲的那一个。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又利落。
他悠然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热粥,看着李清焰为他忙碌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终于,李清焰将所有东西都打点妥当,她走到苏辰面前,那张总是英气逼人的俏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喂,都检查好了,你……再看看?”
苏辰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紧张的凤眸,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前夜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
“只是去考个试罢了,又不是上刑场。”
他的声音轻松,淡然,仿佛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个能决定一生的修罗场,而只是去赴一场普通的茶会。
这份从容,深深地感染了李清焰。
她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所有的紧张和焦虑,竟是不由自主地,平复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将考篮递给了他,声音也变得坚定起来。
“去吧。”
“我在外面,等你凯旋。”
马车,缓缓驶出僻静的巷道。
今日的朱雀大街,没有了往日的车水马龙,所有的商铺都自觉地推迟了开张的时辰。
整条宽阔的街道,都只为那些即将奔赴考场的学子们开放。
无数的马车,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入这条主干道,像是一条条涓涓的细流,最终汇聚成一股奔腾的江河,浩浩荡荡地,朝着贡院的方向流去。
当苏辰的马车,抵达贡院前那巨大的广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而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数千名来自大奉王朝天南地北的举人,汇聚于此。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精英,最有才华的一群读书人。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希望、紧张、焦虑与疲惫。
对许多出身寒门的士子而言,这是他们一生之中,唯一一次能够鱼跃龙门,改变自己,乃至整个家族命运的机会。
当苏辰从那辆并不算起眼的马车上走下时。
“嗡——”
广场之上,那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快看!是苏辰!”
“那个江南解元苏辰!”
“他就是写出‘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苏子安吗?看起来……好年轻。”
好奇,审视,惊叹……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苏辰的风头太盛了!
在来到京城的短短时日内,他便以一种无比强势的姿态,成为了本届会试,最耀眼,也最受争议的明星!
自然,也成了所有考生的,头号假想敌!
在人群的另一侧,一个由十几名衣着华贵的国子监学子组成的小团体里。
周明,正怨毒地,死死地盯着苏辰。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兰亭雅集上的那场惨败,让他至今未能完全缓过气来。
“哼,得意什么?”
他身边的一名同伴,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不屑地说道:
“会试考的是经邦济世的学问,不是写几首歪诗就能过关的!看着吧,今日,就是他身败名裂之时!”
“没错!魏大人,是绝不会放过他这种狂悖之徒的!”
另一人也立刻附和,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刻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那一道道嫉妒、不善、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一根根无形的尖刺,朝着苏辰,攒射而来。
然而,苏辰却仿佛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他甚至,没有往周明的方向,看哪怕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了这些跳梁小丑。
他看到了那些,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却紧紧抱着怀中那破旧书箱的……寒门士子。
他们的眼神,是那样的卑微,却又那样的炙热!
那是一种,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希望,都押在这一场考试上的,决绝的渴望!
看到这些眼神,苏辰的心,没来由地,被触动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在青河县,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只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一场县试上的,过去的自己。
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那颗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变得有些锋利的心,在这一刻,重新归于一种温润的,平和的,属于“仁心文胆”的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简单的青色儒衫。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一片充满了敌意与窥探的复杂气场之中。
他提起考篮,迈开脚步,从容不迫地,朝着那座威严耸立,如同巨兽之口的贡院大门,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身后,是嘈杂的,属于凡尘俗世的议论与喧嚣。
身前,是那座即将决定他命运的,冰冷的龙门。
穿过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厚重石门,贡院内的景象,与外面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了百姓的围观,没有了亲友的瞩望,只有一片由青石板铺就的,巨大而空旷的广场。
以及,数千名身穿着各色儒衫,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忐忑的举人。
他们,是大奉王朝最有才学的精英。
但在此刻,他们唯一的身份,都只是等待着审判的,考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
队伍,在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士兵的监视下,缓缓向前挪动着。
前方,是十几张长条桌案,桌案之后,坐着一排排面无表情的吏员。
那里,就是进入号舍前的,最后一道,也是最严苛的一道关卡——搜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