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篮,打开!所有东西,全部倒出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兵士,粗暴地喝令着。
他面前的一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何曾受过这等呵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但看着对方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却又敢怒不敢言。
他只能,屈辱地,将自己那由上好紫檀木制成的考篮,打开。
里面的东西,被那兵士粗暴地,一股脑地,全都倒在了桌案上。
笔,被一根根拿起,对着阳光检查笔管是否中空。
墨,被用小锤轻轻敲击,以防内部藏有夹带。
就连充饥用的干粮,都被毫不留情地,掰成了数块。
“下一个!”
那名世家公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食物,化作一地碎渣,双拳死死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还不是结束。
通过了器物检查的考生,会被带到一旁的围帐之后。
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更加屈辱的,脱衣搜身。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一名年过四十的中年举人,被勒令脱去外衫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浑身颤抖地指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兵士,悲愤地喊道:“我等皆是圣人门徒,未来朝廷的栋梁!尔等……尔等竟敢如此折辱我等!斯文何在!国法何在!”
然而,他的抗议,换来的,只是一记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刀鞘,重重地,顶在了他的胸口。
“国法?”
那名兵士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讥笑。
“在这里,我们,就是国法!要么脱,要么……滚出去!”
那名中年举人,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绝望的屈辱。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有的人,因为受不了这份屈辱,竟是当场,失声痛哭。
整个入场的过程,漫长,而又充满了压抑的哀鸣。
这,就是龙门之前的下马威。
它要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你身上所有的光环,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身份,都剥得干干净-干净。
让你明白,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轮到苏辰了。
“考篮!”
那名搜检的兵士,早已是满脸的不耐烦,他头也不抬地,吼了一声。
苏辰没有说话。
他平静地,将自己的考篮,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自己主动地,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工整地,摆放了出来。
笔,墨,一小袋肉干,一个装着清水的竹筒。
简单,清爽,一目了然。
那名兵士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打量了苏辰一眼。
他搜检了不下数百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平静,如此配合的考生。
他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他拿起那几支毛笔,仔细看了看。
又拿起那块徽墨,轻轻敲了敲。
当他拿起那袋肉干,正准备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将其粗暴地掰碎时。
苏辰,却忽然开口了。
“军爷。”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这肉干,是我家中一位姐姐,亲手为我炮制的。她说,考场辛苦,须得补充体力。”
“若是军爷不放心,可取一块,亲自尝尝。”
那兵士握着肉干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苏辰。
他看到了那双,清澈,坦然,不带半分杂质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紧张。
只有一片,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静。
鬼使神差地。
那名兵士,竟是将那袋肉干,轻轻地,放了回去。
他只是用手,隔着油纸,用力地捏了捏,确认里面没有硬物夹层。
“下一个。”
他的声音,依旧生硬,却已没了之前那份刻意的刁难。
后面的脱衣搜身,同样顺利。
苏辰没有半分的犹豫,从容地,配合了所有的检查。
他的那份镇定,与周围那些或愤怒,或哭泣,或瑟瑟发抖的考生,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强烈的对比。
负责搜身的兵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倒是条汉子。”
其中一人,在苏辰穿好衣服后,竟是破天荒地,低声说了一句。
检查完毕。
苏辰领到了自己的号牌。
“甲字,七十三号。”
一名面无表情的小吏,带着他,穿过那片巨大的广场,走向后方那一片,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排列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低矮建筑群。
那,就是号舍。
一个不足一丈见方的,狭小的隔间。
这就是未来三天,所有考生,吃,喝,拉,撒,睡,以及……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地方。
小吏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尿骚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
小吏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辰打量着这间属于自己的“牢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狭小,肮脏。
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有前人考中之后,留下的得意诗句。
更多的,是名落孙山之后,那充满了血与泪的,绝望的哀嚎。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落榜天下知……”
苏辰看到,在角落里,有这样一行用指甲划出的,深入墙壁的血字。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绝望的灵魂,曾在此处,是何等的,肝肠寸断。
他沉默片刻,没有感时伤怀。
而是放下考篮,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开始不疾不徐地,将那块既是桌板,又是床板的木板,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仿佛要将这里所有的,前人留下的绝望气息,都一并抹去。
就在此时。
他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被人窥视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感觉,从头顶传来。
苏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那座,矗立在整个贡院最高处的,巡查高台。
高台之上,几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主考官员,正凭栏而立,俯瞰着下方这片巨大的考场。
其中一道目光,如鹰,如隼,如刀,如剑!
就那样,死死地,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无比精准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的主人,是一名身形瘦削,面容阴沉的中年官员。
他,正是法家安插在此次会试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副主考官,魏峥!
四目相对!
苏辰看到,魏峥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充满了猫戏老鼠般,尽在掌握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对他说:
苏辰,你的死期……到了。
苏辰的脸上,没有半分的畏惧与退缩。
面对那充满了杀意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平静地,回望着对方。
然后。
他竟是,对着高台之上的魏峥,微微地,笑了笑。
随即,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神情,仿佛在说:
我,等你很久了。
魏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自他的心底,轰然窜起!
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来自一只蝼蚁的挑衅!
就在这无声的,充满了火药味的对视之中!
“咣——当——!!!”
一声沉重到,仿佛能撼动大地的巨响,轰然传来!
贡院那扇,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巨大铁门,缓缓地,合上了。
龙门,已关。
是鱼跃,还是沉底。
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