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然散去。
她带来的那一番话,却像一道横贯天地的惊雷,在苏辰的脑海中,反复轰鸣。
孤臣!
皇帝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只忠于他,能为他劈开这滩浑水的刀!
这个惊世骇俗的论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辰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他这些日子所有的推演,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那个最核心,也最锋利的“题眼”。
他豁然开朗。
那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彻底的通透。
之前他想的,是如何写一篇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的文章,在法家的天罗地网中,寻得一线生机。
现在他要做的,却是将自己,锻造成那柄最锋利、最狂悖、也最能切中时弊的剑!
以身入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跳上一场最华丽、也最危险的刀尖之舞!
陷阱,即是阶梯。
绝境,亦是坦途。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自他的胸中勃然而发,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双在灯火下映照的眼眸,所有的疲惫与迷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燃烧的,璀璨到了极点的光芒。
《六国论》。
他最终的策略,已经定下。
这柄即将饮血的剑,其形已成,其意已决。
现在,他要做的,是最后一步。
磨刀。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卷,而是将所有的邸报、图表、笔记,都整整齐齐地,收拢到一旁。
书房,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空旷起来。
李清焰就守在门外,她抱着那杆冰冷的沥泉神枪,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她不知道书房里刚刚发生了怎样一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苏辰,与前一刻,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蜕变。
如果说之前的苏辰,是一块蕴含着绝世光华的美玉,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柄已经开锋,即将饮血的……绝世神兵。
那股内敛却又锋锐无匹的气息,甚至让她这个武者,都感到了一丝本能的,皮肤刺痛的战栗。
她看到,书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苏辰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走到院中的水井旁,亲手打上来一桶清冽的井水,倒入一旁的铜盆之中。
然后,他开始净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清水,从他的指间滑过,洗去的仿佛不是尘埃,而是这几日来,沾染上的所有焦躁、所有算计、所有浮华。
他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即将写出惊天之文的手。
那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正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神圣的仪式。
李清焰站在廊下,原本因为公主的神秘到访而悬着的一颗心,看着他这副模样,竟是不由自主地,慢慢沉静了下来。
她不懂文人的世界,但她能看懂这套动作里蕴含的,那种大战来临之前,擦拭兵刃,与心爱之物交流的……庄重。
苏辰净完手,用一方干净的白巾,将手上的水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擦干。
然后,他回到书房。
李清焰看到,他从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取出了一小块黑色的香料,置于博山炉中。
他划亮火折,将那香料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一股沉静、幽远的檀香,伴随着清冷的夜风,缓缓飘散开来,瞬间便将整个别院,都笼罩在一种肃穆而又宁静的氛围之中。
那香味,仿佛有某种奇特的魔力,能安抚人心最深处的躁动。
李清焰那颗总是紧绷着的心,在闻到这股香味的瞬间,也前所未有地,松弛了下来。
她靠着廊柱,看着书房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的所有杂念,仿佛都被这香气荡涤一空,只剩下纯粹的,作为见证者的等待。
香,燃起来了。
苏辰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跪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拿笔。
而是将一方古朴的,通体温润的端砚,摆在了自己的正前方。
随即,他又从另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块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徽墨。
他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混合着檀香与墨香的气息,纳入胸中。
然后,他开始磨墨。
他没有用水井里的生水,而是取来昨夜李清焰放在门口的那碗早已凉透了的莲子羹的汤水,用银勺,一滴,一滴,小心翼翼地,滴入砚台之中。
他的右手,握住那方徽墨。
手腕,开始以一种恒定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缓缓地,转动起来。
“沙……沙……沙……”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墨锭与砚台摩擦所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催人入神。
那声音,单调,重复。
却像极了战前的鼓点,像极了铸剑师手中,那反复敲打着剑胚的重锤。
更像,一名绝世的剑客,在决战之前,用一块最粗糙的磨刀石,一点一点,将自己那柄饮血无数的宝剑,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致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辰的眼中,没有了任何东西。
只有眼前这方小小的砚台。
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豪情,都仿佛随着手腕的转动,一点一点地,融入了那一方变得越来越浓稠,越来越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汁之中。
他在磨墨。
更是在磨自己的心,磨自己的意,磨自己的那柄,即将震惊天下的……剑!
李清焰就那样,隔着一扇窗,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那稳如磐石的手腕,听着那单调却充满了力量的摩擦声。
她忽然之间,彻底明白了。
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却又无比敬畏的方式,将自己的精、气、神,全部凝聚,全部升华!
她感觉,书房里那个看似单薄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大,变得深不可测。
那不再是一个人。
那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知过了多久。
那“沙沙”声,停了。
墨,已磨好。
浓稠如脂,漆黑如夜。
一股淡淡的兰麝之香,从砚台中散发出来,与空气中的檀香,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又庄严的气场。
苏辰将墨锭轻轻放下。
他拿起那支陪伴他多时的紫毫笔,饱饱地,蘸满了那凝聚了他全部心神的墨汁。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没有立刻开始构思那篇惊世骇俗的《六国论》。
而是悬腕,凝神,在宣纸的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大道”
那笔锋,起初,还带着一丝犹豫。
随即,变得无比的坚定,无比的流畅!
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又仿佛,轻盈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的心神,与笔尖,与那漆黑的墨迹,与那雪白的宣纸,在这一刻,彻底融为了一体。
再无分彼此。
写完“大道”,他又换了一张纸。
这一次,他写的是“无畏”。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那股一往无前,不惧艰险的决绝之意,透纸而出,几乎要化作实质,刺痛人的眼睛!
他不停地写。
“仁心”、“王道”、“民贵”、“君轻”…… 每一个词,都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从《亚圣手稿》中悟出的,最核心的道理。
也是他,为自己,构筑起的,最坚不可摧的精神壁垒。
写到最后,他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玄之又玄的境界。
终于,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
苏-辰,停下了笔。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那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竟凝成了一道淡淡的白线,久久不散。
他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那双眼眸之中,仿佛有日月星辰在生灭,有万古风云在流转。
最终,所有的异象,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道足以斩破苍穹的,绝世锋芒!
他将那支笔,轻轻地,放回了笔架之上。
他知道。
自己的刀,已经磨好了。
锋利,无匹!
只待明日,在那龙门之前,一朝出鞘,血染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