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浓墨。
距离会试只剩下最后的三个时辰,整个长安城都沉睡了,唯有苏辰别院的书房,依旧亮着一豆孤灯。
李清焰抱着她那杆冰冷的沥泉神枪,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守在书房外的廊下。
她已经这样守了十几个日夜。
她看着书房里的灯火,从最初的彻夜通明,到如今,渐渐变得有了规律。
里面的那个男人,仿佛已经将整个大奉王朝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在他那小小的书房里,推演了千百遍。
他的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也一日比一日,更加沉静,更加渊深。
这种沉静,让李清焰感到心安,却也让她,生出了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疏离感。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院墙之外,一闪而过。
“谁?!”
李清焰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她的反应,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甚至快过了声音的传播!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沥泉神枪瞬间出鞘半尺,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杀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轰然罩下!
她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雌豹,悄无声息地,便已挡在了书房门口,一双凤眸之中,杀机凛然!
然而。
在她杀气笼罩的那片黑暗的墙角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刚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
但李清焰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自己的感觉,绝不会错!
“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阴影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是,一股比李清焰的杀气,更加冰冷,更加纯粹,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阴寒气息,却缓缓地,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气。
那是一种,对生命的,纯粹的漠视。
仿佛在对方眼中,世间万物,都与路边的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李清焰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可怕的对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个清冷,雍容,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女子声音,却从另一个方向,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下,幽幽响起。
“李将军的虎女,果然名不虚传。”
“这份警觉,这身杀气,即便是在皇城的大内侍卫之中,也找不出几个来。”
李清焰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豁然转头!
只见那桂花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华贵宫装,身姿窈窕,脸上蒙着一层薄薄黑纱的女子。
她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仿佛与整个夜色融为了一体,明明就在那里,却又好像远在天边,自成一方天地,贵不可言。
而在她的身后,则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衫的老妇人。
那个老妇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股让李清焰都感到心悸的阴寒气息,正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李清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想不明白,这两个人,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地,突破了别院外围所有明岗暗哨的!
“你们是什么人?!”
李清焰将枪尖,对准了那名神秘的女子,厉声喝问。
她的话音未落。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辰从里面,平静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苦读多日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暗夜里的寒星。
他的目光,越过了剑拔弩张的李清焰,落在了那名蒙面女子的身上,脸上,没有半分的意外。
他对着那名女子,微微躬身,拱手行了一礼。
“草民苏辰,不知长公主殿下深夜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长公主!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清令的脑子里!
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蒙着面纱的,雍容华贵的女子,又看了看苏辰,大脑一片空白。
赵灵儿没有理会李清焰的失态,她那双隔着面纱依旧亮得惊人的美眸,饶有兴致地在苏辰身上打量了一圈。
片刻之后,她才掩唇轻笑,那笑声,如环佩轻摇,悦耳动听。
“看来苏先生,对即将到来的会试,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苏辰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他摇了摇头。
“殿下说笑了。”
“草民如今,不过是狂风骇浪里的一叶扁舟,正愁着如何才能不倾覆罢了,又哪里敢提什么‘胸有成竹’。”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外面风大,书房请。”
“也好。”
赵灵儿点了点头,仪态万方地,迈步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清焰这才如梦初醒,她慌忙地收回长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很想跟着进去,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她只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重新退回到廊下的阴影里,一颗心,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书房内。
赵灵儿没有坐下,她的目光,在那一堆堆被苏辰用朱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邸报和卷宗上扫过,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逝。
她不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苏先生,本宫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她的声音,收敛了笑意,变得无比凝重。
“第一,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已定下,是国子监祭酒,大儒张焕。此人学问渊博,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最重要的是,他不涉党争,是陛下最信任的纯臣。”
苏辰点了点头,静静地听着。
赵灵儿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而副主考官,就是你已经知道的那个人,魏峥。”
她再次确认了那封匿名信上的消息。
苏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一正一副,一中立,一酷烈。
这样的安排,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
赵灵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继续说道:
“张焕,是陛下放在那里,用以昭显科举‘公平’的门面。而魏峥,则是陛下藏在门面之下,一柄用以‘敲打’的利刃。”
“所以,”她顿了顿,“这次会试,你真正要面对的,只有魏峥一人。只要你的文章,能让他抓不到足以将你一棍子打死的把柄,那张焕,便一定会保你。”
苏辰听明白了。
这是一场,戴着镣铐的舞蹈。
他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中多日,也是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草民,斗胆请教殿下。”
他抬起头,迎上赵灵儿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问道:
“殿下以为,当今圣上,他……究竟想看到一份,怎样的答卷?”
这个问题一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灵儿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辰一眼。
那眼神,仿佛是在重新审视他,评估他。
许久。
她的红唇边,才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满意的,近乎于妖媚的弧度。
“问得好。”
她坐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的父皇……是个很矛盾,也很伟大的君王。”
“他欣赏才华,但又极度忌惮不受控制的野心。他既想用王安石的变法来富国强兵,又害怕法家的势力一家独大,最终动摇国本。”
“他既想靠你们儒家的仁德教化来安抚民心,稳定天下,又无比厌恶那些复古派老臣的,空谈误国,不切实际。”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将那位九五之尊的帝王心术,剖析得淋漓尽致,血肉分明。
李清焰在门外,只听得是心惊肉跳,浑身发冷。
这种话,是她这个臣子之女,一辈子都不敢听,不敢想的!
赵灵儿看着苏辰那双在灯火下,亮得吓人的眼睛,终于,说出了今夜此行的,最终目的。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苏辰的面前,那双隔着面纱的凤眸,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苏辰,你的策论,既不能是纯粹的,歌功颂德的儒家之言,那样会显得你迂腐。”
“也不能是激进的,全盘肯定的法家之论,那样会显得你,是王安石的人。”
“你要做的,是跳出这两个棋盘,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你要展现出一种,超越了儒法两派之上的,更宏大,更长远的格局与智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辰的心上!
“最重要的一点是……”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带着一丝兰麝香气的吐息,几乎拂到了苏辰的脸上。
“你要让他觉得,你的这份才华,不是属于儒家,也不是属于法家,更不是属于我长公主。”
“而是,一柄他可以随时拔出,随时收回,锋利无比,却又绝对忠诚的……”
“独属于他这位君王的,剑!”
话音落下。
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轰!!!
苏辰的脑海之中,却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那片困扰了他十几个日夜的,厚重无比的迷雾,在这一刻,被一道划破天际的金色闪电,彻彻底底地,撕了个粉碎!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这些天,研究漕运,研究军费,研究民生疾苦,已经找到了无数可以切入的点,但始终,都觉得差了一层。
他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写一篇完美的文章,去驳斥法家,去弘扬儒道。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皇帝要看的,从来就不是儒法两派的狗咬狗!
他要看的,是一个能够跳出棋盘,帮他这个下棋人,看清整个棋局,甚至,能为他,指出一条通往最终胜利的道路的……执棋者!
豁然开朗!
醍醐灌顶!
苏辰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舒畅地张开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到了极致的明悟,自他的心底,勃然而发!
他那颗“仁心文胆”,在这股明悟的冲刷之下,竟是发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都要纯粹!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眸之中,所有的疲惫与迷茫,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燃烧的,璀璨到了极点的,名为“自信”的火焰!
赵灵儿看着他这副脱胎换骨般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她知道,她今晚的投资,值了。
“好自为之。”
她留下最后四个字,便如同来时一般,带着她那如鬼魅般的老侍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室的芬芳。
和那一个,在灯火之下,眼眸亮得吓人的,青衫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