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别院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张承的深夜造访,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扎在了别院所有人的心头。
虽然苏辰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将他驱逐,但那赤裸裸的威胁,却如同阴云,久久不散。
李清焰的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一连两日,她都将自己关在院子里,疯狂地练枪。
那杆沥泉神枪在她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条狂怒的银龙,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
枪风卷起的落叶,被绞得粉碎,一如她此刻烦乱的心绪。
她想不明白,这些文人之间的争斗,为何能如此阴险,如此不择手段!
明明是对方理亏,却能摆出一副审判者的姿态,公然登门威胁。
若是换在北境,这种人,她早就一枪捅个对穿了!
可这里是京城。
是天子脚下。
她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里,反而成了最需要被束缚的东西。
这种憋屈,让她几乎要发疯。
书房内,苏辰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依旧每日看书,练字,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研究起了吴道子送来的,那些枯燥无比的朝廷邸报和各部司的财政数据。
他的平静,与李清焰的焦躁,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第三日,清晨。
别院里招待客人的茶叶喝完了。
这种小事,本该是下人去办,但心中烦闷的李清焰,却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她需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京城的街道,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李清焰一身黑色劲装,走在人群中,与周围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男男女女,显得格格不入。
她不喜欢这种充满了脂粉气和铜臭味的喧嚣,这让她感觉,比北境的黄沙还要呛人。
她快步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茶庄,按照苏辰的喜好,买了两斤上好的洞庭春色。
就在她转身走出茶庄,准备返回别院时。
“哎哟!”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老乞丐,像是没看到她一般,径直从旁边一个巷口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了她的肩膀上。
李清焰的身体何等扎实,那老乞丐就像撞在了一块铁板上,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没长眼睛吗?”
李清焰本就心情不佳,此刻更是皱起了眉头,凤眸之中寒光一闪。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该死!”
那老乞丐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李清焰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一个寻常的插曲,她并未放在心上,提着茶叶,径直回了别院。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脱下有些脏污的外袍,准备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可就在她将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时,一个硬硬的东西,从她的袖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灰黑色的纸团。
李清焰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很确定,自己出门时,袖子里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是那个乞丐!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俯身捡起那个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最劣质的草纸,上面,是用炭笔写下的几行潦草却又触目惊心的字迹。
“会试副考官已定,法家魏峥。”
“此人心狠手辣,曾将三名儒生仅因政见不合逼死。他已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你入套,万勿大意。”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有这短短几句,冰冷刺骨的警告!
“轰!”
李清焰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魏峥!
这个名字,她听苏辰在和吴道子闲聊时提起过!
是当朝法家丞相王安石,最得意,也最心狠手辣的一名门生!
手中的纸条,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一阵刺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张承那日的威胁,根本不是虚张声势!
他们……
他们竟然真的敢在决定天下士子命运的会试上,布下如此恶毒的杀局!
这不是要让苏辰落榜那么简单!
这是要将他,往死路上逼!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意,猛地从李清焰的身上爆发开来!
她那张英气十足的俏脸,瞬间布满了寒霜!
她捏紧那张纸条,转身便朝着书房的方向,疾步冲去!
“砰!”
书房的门,被她一把推开。
苏辰正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份关于大奉漕运损耗的图表,听到声响,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李清焰没有说话。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书桌前,将那张写满了死亡警告的纸条,重重地,拍在了苏辰的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一双凤眸之中,燃着熊熊的怒火与滔天的忧虑。
苏辰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拿起那张纸条,目光一扫。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辰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李清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眸,在看到“魏峥”那两个字的瞬间,骤然变冷。
那是一种,如同千年寒潭般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这是一场必死的陷阱!”
李清焰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颤。
“苏辰!他们已经布好了口袋,就等你钻进去!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的情绪,终于失控了。
“我们现在就去找长公主!她不是你的盟友吗?让她想办法,换掉这个考官!对!必须换掉他!”
“或者……或者我立刻飞鸽传书给我爹!让他在兵部给礼部施压!我就不信,他们敢得罪整个北境军方!”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豹,语无伦次地提出一个又一个在她看来,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然而,苏辰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苏辰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清焰,你冷静一点。”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李清焰所有的焦躁。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我现在去找公主,让她动用权力换掉魏峥,这在别人眼里,说明了什么?说明我苏辰,怕了!说明我心虚了!”
“这正好就落入了他们的圈套!他们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大肆宣扬,说我苏辰勾结皇亲,干预科举,是个只懂投机取巧的无耻小人。到那时,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一辈子都别想在朝堂上抬起头来。”
“至于你父亲……”苏辰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军方插手科举,更是大忌中的大忌,这会把他,也拖入这潭浑水之中。我们不能这么做。”
“那……那怎么办?!”
李清焰彻底没了主意,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走进他们设好的屠宰场吗?!”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无助的俏脸,苏辰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轻松,淡然,仿佛刚刚看到的,不是一封催命符,而是一封……挑战书。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条,在李清焰不解的目光中,轻轻晃了晃。
“不,你错了。”
“这,不是一封匿名的警告。”
他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名为智慧的光芒。
“这是一份,敌人亲手送上门的,作战计划。”
“他们把敌人的主帅是谁,战场在哪里,埋伏在哪里,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
李清焰呆住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苏辰的逻辑。
苏辰站起身,他走到李清焰的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眸,在这一刻,亮得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一个如此酷烈的官员来当副主考?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布置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我的才华,怕我写的文章!他们根本没有信心,在公平的较量下战胜我!所以,他们才需要用这种盘外的阴谋诡计!”
“他们越是处心积虑,就越是证明了我的强大!”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清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苏辰,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青衫书生,在这一刻,身上却散发出了一股睥睨天下的,强大到让她颤栗的自信!
苏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战意的弧度。
“他们既然已经为我搭好了舞台,那我,又怎能不上台,去唱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他魏峥不是想抓我的错处吗?好!那我就写一篇,让他一个字都挑不出来的文章!”
“一篇立意之高,格局之大,论证之严谨,都远超这个时代,让他这个法家门徒,就算把牙咬碎了,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我写得对的……传世之作!”
“到那时,他若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我黜落,那他所有的阴谋,只会成为我声望的垫脚石!只会让他,和他的主子,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仿佛拥有着无穷的魔力,将李清焰心中的所有恐慌、所有绝望,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名为“崇拜”的战栗!
“传令下去。”
苏辰转身,重新坐回书桌前,那双眼眸,已经彻底化作了燃烧的火焰。
“从即刻起,别院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
“会试之前,这间书房,就是我的战场!”
李清焰看着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胸中那口憋闷已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出了书房,并亲手,将那扇门,轻轻地关上。
然后,她转过身,抱起了她那杆冰冷的沥泉神枪,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亲自,守在了书房的门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决定生死的战争,已经……提前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