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兰亭雅集掀起的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江南苏子安,文可安邦,武可定国”,这样一句近乎于神化的传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苏辰的声望,在短短数日之内,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盛名之下,必有阴影随行。
就在这声望日隆的时刻,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咚!咚!咚!”
深夜,别院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用一种极为蛮横的方式,重重敲响。
李清焰正在院中擦拭着她的长枪,听到这不合时宜且充满挑衅的敲门声,凤眸之中瞬间寒光一闪。
一名家丁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
“苏……苏先生,门外……门外来了一位自称都察院监察御史的大人,说要……说要拜访您!”
都察院,监察御史!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瞬间让院中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分。
李清焰的右手,下意识地便握住了身旁的长枪,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她很清楚,这种专司纠察弹劾的言官,向来是法家丞相王安石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今日深夜到访,绝无善意。
“拦住他。”
不等李清焰开口,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辰平静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反而带着一丝了然。
李清焰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
“这种人,就是冲着你来的!不能让他进来!”
“正因为是冲着我来的,才更要让他进来。”
苏辰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言官登门,避而不见,传出去,便是心虚。正好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
他越过李清焰,亲自走到前院,对着大门的方向,朗声开口,声音温润,却传出了很远:
“不知是哪位大人深夜到访,苏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大门被缓缓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青绿色御史官服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清瘦,面容严肃,下颌的几缕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之意,直直地刺向苏辰。
此人,正是都察院中以作风强硬、弹劾儒官而闻名的监察御史,张承。
“你就是苏辰?”
张承的目光在苏辰身上下打量,仿佛在审视一个犯人,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傲慢。
“学生苏辰,见过张大人。”
苏辰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不知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张承冷哼一声,迈步便往里走,那架势,不像拜访,更像查抄。
他径直走到正厅主位上坐下,目光一扫,看到侍立在苏辰身后,一身黑衣劲装,手按剑柄,满脸警惕的李清焰,眉头皱得更深了。
“苏解元好大的排场,连护卫都用上了将门的人。”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刺。
苏辰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茶,动作从容,礼数周全:
“大人一路辛苦,请用茶。”
张承却没有碰那杯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开始了他真正的攻击。
“听闻苏解元乃是江南大儒陈伯庸先生的得意门生,经义之学,想必是极好的。本官今日,正好有些疑问,想向苏解元请教一二。”
名为请教,实为考校。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苏解元,你来与本官说说,何为‘天下为公’?在当今新法推行之际,这‘公’,又该做何解?”
这个问题,阴险至极。
若是按儒家古意解释,便是空谈;若是顺着新法的意思说,便是背离儒家根本。
李清焰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手心已然渗出了汗。
苏辰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思索片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回禀大人,学生以为,‘天下为公’,其核心在一个‘公’字。往大了说,江山社稷是公,天下万民是公。往小了说,朝廷颁布的律法,亦是公。”
他没有直接下定论,而是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安全的区域。
“古时之公,在于德行教化。今时之公,在于法度森严。新法之推行,正是要将这‘公’字,化作人人可见,人人需守的条文。使官吏不敢贪,百姓不敢犯。如此,虽与古圣先贤的道路不同,却也是通往‘天下为公’的一条路径。至于孰优孰劣,学生人微言轻,不敢妄言,想必圣上与丞相大人心中,早有定夺。”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新法的核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便还捧了一下皇帝和丞相。
张承的眼神微微一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如此滑不留手。
他准备的一连串关于经义的诘难,竟是无从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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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许多。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苏解元!经义说得通,那我们便来说说你的诗!”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厅。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好诗!真是好诗啊!”
他嘴上说着好,眼中却全是冰冷的寒意,“只是,本官倒想问问你,这诗中的‘不破楼兰终不还’,究竟是何居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般,一字一顿!
“将士在外,保家卫国,自当以朝廷号令为先!你这句诗,却公然鼓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煽动边将拥兵自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将朝廷置于何地?将陛下置于何地?苏辰,你可知,此乃不臣之心,其心可诛!”
“轰!”
“其心可诛”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清焰的心上!
“你敢!”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气,猛地从她身上爆发开来!
她猛地向前一步,手中长枪的枪尖,已经对准了张承的咽喉,那双凤眸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构陷!
是能将人置于死地的罪名!
张承被这股杀气骇得浑身一颤,但他依旧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放肆!区区一个护卫,也敢对朝廷命官刀兵相向?苏辰,这也是你教的吗!”
“清焰,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苏辰那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轻轻地按住了李清焰握枪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张承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的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近乎于怜悯的笑意。
“张大人,您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难道不知‘诗言志’的道理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将张承那汹汹的气焰,压了下去。
“所谓‘不破楼兰终不还’,言的不是边将的野心,而是大奉将士,保家卫国,誓死不退的决心!是他们忠君爱国,马革裹尸的壮志豪情!到了大人的嘴里,怎么就成了不臣之心的铁证了呢?”
他顿了顿,不等张承反驳,便继续追问,那目光,也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况且,陛下乃是圣明天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北境将士浴血奋战,陛下信任有加,方有我大奉今日的边境安宁。难道在张大人看来,陛下的信任,竟是错付了吗?难道我大奉十万忠勇将士,竟会因为学生区区一句诗,便生了反叛之心吗?”
这番话,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质疑皇帝”和“污蔑全军”的高度!
张承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无比难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苏辰却还不肯罢休,他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凌厉到了极点!
他看着已经方寸大乱的张承,问出了最诛心的一句话。
“张大人,苏辰有一事不明,想向大人请教。若因一句激扬慷慨的诗词,便可被扣上谋反的帽子,那日后,这天下的文人,是不是都只能写些风花雪月,歌功颂德的文字?但有半句慷慨之言,便要被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苏辰敢问!”
“这,是圣君的治国之道,还是……酷吏的害民之术?!”
最后几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张承的耳边,轰然炸响!
酷吏之术!
这是何等恶毒的诛心之言!
张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那张还算威严的脸,此刻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而下。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言语的交锋中,输得一败涂地!
他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文弱书生,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
他的口舌,比自己手中的弹劾奏章,还要锋利百倍!
“你……你……你巧言令色!”
羞辱与愤怒,让张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被这个年轻人的言语,驳斥得体无完肤,道心崩溃!
他拂袖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怨毒地盯着苏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哼!休要得意!会试考的,是实打实的经世致用之学,不是你这等空口白牙的巧言令色!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仿佛逃跑一般,带着满腔的屈辱和不甘,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