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雅集,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而苏辰的那首《从军行》,则是这颗石子,所激起的,滔天巨浪!
风暴,开始了。
雅集结束的第二日。
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的“百味茶楼”里。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将那日在曲水园中的龙争虎斗,添油加醋地讲得是惊心动魄!
“……只见那周公子设下陷阱,逼我们江南来的苏解元,作那风花雪月之诗!要让他当众出丑!谁知,我们苏解元是何等人物?他长袖一甩,慨然言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只念江南春色,不思北境寒霜!’他大手一挥,将题目,改作‘边塞’!”
“好!”
满堂茶客,齐声喝彩!
说书先生更是得意,他将声音压低,酝酿情绪,随即猛然拔高,模仿着苏辰那日的语调,慷慨高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轰!!!
整座茶楼,瞬间沸腾!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金戈铁马的铁血豪情,让每一个听到的男人,都觉得热血上涌!
“好!好诗!”
“这才是我们大奉男儿该有的诗!”
“什么风花雪月,在这首诗面前,简直就是狗屁!”
京城以西,禁军大营。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精锐士兵,正在校场之上,挥汗如雨。
一名满脸虬髯的都尉,站在高台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下方的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都给老子听好了!以后谁他娘的再敢在营里唱那些酸不拉唧的靡靡之音,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两句,让他这个在边关打了十年仗的老兵,都为之动容的诗句!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下方的数千名士兵,仿佛受到了感召,他们不约而同地,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以一种地动山摇的气势,齐声呐喊回应!
“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声音,汇聚成了实质般的音浪,冲天而起!
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撼人心魄的决绝与悲壮!
一时间,教坊司的歌女,将其谱上了新的曲调,唱出了与以往所有歌曲都截然不同的慷慨激昂。
国子监的学子,将其反复抄录,一遍遍地品味着那其中,与他们往日所学,截然不同的风骨。
“苏辰”,或者说“苏子安”这个名字。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出了圈”
他的名声,不再局限于那个狭小的文人圈子。
而是以一种无比强势,无比正面的姿态,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飞入了每一个王侯府邸,最终,飘进了那座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紫禁城的最深处。
御书房内。
檀香袅袅。
身着一袭明黄常服,面容威严的大奉皇帝,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叠从宫外搜集来的情报,轻轻地,放在了御案的一角。
皇帝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问道:
“外面,最近有什么趣事?”
老太监躬着身子,恭敬地回答:
“回陛下的话,最近京中,都在传唱一首新诗。”
“哦?”
皇帝的笔,停顿了一下。
老太监便将那首《从军行》,一字不差地,轻声背了出来。
当听到最后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时。
皇帝批阅奏折的朱笔,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得如同星海,充满了帝王威仪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
随即,淡淡地,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有豪气,可用。”
短短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如同一道圣旨,为苏辰这个人,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朝堂大戏中,预留下了一个“可用”的位置!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
那座看起来无比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当朝丞相的府邸之内。
气氛,却与整个京城的沸腾,截然相反。
压抑。
冰冷。
在书房那昏黄的灯光下,身着一身青灰色布衣,须发皆白,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老学究的王安石,正静静地,看着手中那份来自密探的,最新的情报。
情报上,无比详细地,记录了苏辰从踏入京城开始的,一言一行。
从望仙楼的舌战群儒,到数日拜访的接连碰壁,再到兰亭雅集之上,那一场石破天惊的,惊天大逆转!
特别是那首《从军行》,被人用刺目的朱砂红笔,重重地,圈了三圈!
情报的最后,是密探首领,用一种无比凝重的语气,写下的最终评语:
“此子……才华冠绝当世,心智近乎妖孽!其胸中,已有儒家复兴之气象,若任其成长,恐为我新法大业……心腹大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安石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唯有他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眸子,闪烁着无人能够读懂的,深邃的光。
许久。
许久之后。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拿起桌案上那支沾满了墨汁的狼毫。
他拉过一份即将开始的“会试”之中,需要被特别“关照”的考生名单。
那上面,早已有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如今朝中那些守旧派官员的子侄。
王安石的笔,悬在纸上,没有立刻落下。
他在思索。
思索着,要将这个新的名字,放在一个什么位置。
是像对付其他人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将其刷落?
不。
太简单了。
也太……便宜他了。
对付这样一柄锋芒毕露,甚至已经引起了皇帝注意的“利剑”,最好的办法,从来都不是将其折断。
而是……将他,捧起来!
捧到一个足够高的,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的位置!
然后,再亲手……将他,从那云端之上,狠狠地,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安石的嘴角,浮现起一抹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他的笔,终于落下。
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将那两个字,重重地,写在了那份名单的……最顶端!
第一个!
“苏辰。”
字迹,铁画银钩。
杀机,凛然毕现!
他知道,这个来自江南的年轻人,已经从一颗无关紧要的,随手可以捻灭的沙砾,成长为了一个,值得他亲自出手,认真对待的……对手!
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
而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春闱会试,便是这场风暴的……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