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楼那戏剧性的一幕,就像一块投入京城这潭深水里的巨石,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荡开了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涟漪。
苏辰的名字,以一种全新的,充满了神秘与强硬色彩的形象,在京城年轻一辈的圈子里,迅速传开。
有赞其口才无双,辩才无碍的。
也有斥其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声音,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江南来的新科解元,绝非如他们之前所想的那般,只是个会写风花雪月,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风波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苏辰便已起身。
他没有再穿那身方便活动的便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代表着他解元身份的青色儒衫,将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整个人瞬间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庄重与儒雅。
“你要出门?”
李清焰舞完了一套枪法,额上香汗淋漓,她看着苏辰的装扮,忍不住问道。
“嗯。”
苏辰点了点头,“拜码头。”
他从早已备好的行囊里,拿出几份用红纸精心包裹的拜帖与礼物。
这些,都是恩师陈伯庸和几位江南名宿,早就为他备下的,用以打通京城人脉的“敲门砖”。
“我陪你去。”
李清焰立刻说道。
苏辰看了看她那身依旧英姿飒爽的红色劲装,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今日是文人之间的拜访,不宜太过张扬。”
“你带着人,留在府中即可。”
他心中清楚,接下来的拜访,是一场更加凶险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带上李清焰,反而会让人觉得他色厉内荏,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苏辰只带了一名府中的管事和两名看起来最像普通仆从的衙役,乘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
第一站,是他恩师陈伯庸的业师,一位已经致仕,但在翰林院中依旧德高望重的老编修,孙府。
马车在孙府那并不算气派,却充满了书香门第底蕴的大门前停下。
苏辰亲自上前,将那封写着恩师亲笔的拜帖,连同厚礼,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门房。
门房接过拜帖,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便道:
“等着。”
说完,转身进了府,那扇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关上了。
苏-辰没有半分不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然而,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从日出东方,到日上三竿。
街道上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却再也没有打开过。
随行的管事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焦急和愠怒。
苏辰的脸上,却始终平静。
终于,大门再次被拉开一道缝隙。
还是那个门房,他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歉意。
他将苏辰送上的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苏解元,实在不巧。”
“我们家老爷,今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实在不便见客。”
“还请……回吧。”
一句身体不适,便将苏辰这个江南解元,连同他背后陈伯庸的面子,一同拒之门外。
苏辰心中了然。
这不是身体不适。
这是政治上的避嫌。
望仙楼的风波,看似是他赢了,但也同样让他,彻底站到了法家的对立面。
在如今这种“新法”大行其道,法家权势熏天的背景下,谁敢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年轻人,去得罪那些心狠手辣的酷吏?
他平静地接过礼物,对着那门房,依旧是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
“既然孙老先生身体不适,那学生便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便登上了马车。
那份从容与平静,让原本想看笑话的门房,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日,成为了这场“闭门羹”的无限循环。
苏辰持着一封封由江南名宿亲笔写就的推荐信,接连拜访了数位在京城身居要职,或是清望素着的儒家官员。
结果,无一例外。
吏部的那位郎中,说自己“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国子监的那位祭酒,更是直接,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门房传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更有甚者,连借口都懒得找,就让苏辰在门外干坐了半日,直到天黑,才不咸不淡地打发他离开。
一次,两次,是巧合。
三次,四次……那便是赤裸裸的,整个京城官僚体系对他的集体排斥!
马车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清焰终于是忍不住了,她猛地一拳砸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欺人太甚!”
她的凤眸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这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前倨后恭!嫌贫爱富!全是没骨头的软蛋!”
“在江南时,一个个对你笑脸相迎,到了京城,竟是翻脸不认人!”
苏辰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神情却依旧平静。他淡淡地开口:
“这,不怪他们。”
李清焰一愣:
“不怪他们?”
“他们不是嫌贫爱富,他们只是……惜命。”
苏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我是江南士子的代表,却又是刺杀钦差的‘反贼’,如今又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法家的对立面。”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行走的巨大麻烦。在没有看到我真正的价值,以及我背后那座靠山愿意为我付出多大代价之前,谁,会为了我这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引火烧身?”
“这,就是京城。”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李清焰所有的怒火。
她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可以用刀剑说话的沙场。
在这里,才华只是最不值钱的敲门砖。
没有足够的政治实力和人脉网络,你就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里的人,外面的人能看到你,你也看得到外面,但你就是……融不进去。
所有的拜访计划,都宣告失败了。
苏辰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死死地隔离在了京城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之外。
夜。
别院的凉亭之中。
苏辰独自一人,坐在石桌前,看着天边那轮孤月,陷入了沉思。
李清焰提着一壶酒,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看着苏辰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的侧脸,第一次,为他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是一种,明明拥有通天的本领,却被无数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住手脚,无法施展的憋屈。
她笨拙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苏辰面前。
“喂,别想了。”
“大不了,我们杀出去,回江南去!”
苏辰闻言,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担忧和认真的凤眸,竟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的颓丧,反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豁达与自信。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不开门……”
他顿了顿,将酒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我便将这动静,闹得再大一些!”
“大到……让他们不得不自己,从里面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