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生死对峙,就因苏辰的出现与寥寥数语,消弭于无形,化作了一场文人相见的惺惺相惜。
这番转折,快到让李清焰和她身后的玄甲军,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前一刻,他们还在用刀剑与杀气对峙,准备为各自守护的东西流尽最后一滴血。
后一刻,对方那为首的,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便对着这个刚刚破境的书生,一口一个“苏子”,一脸的欣赏与赞叹,仿佛是见到了自家最成器的晚辈。
这让李清焰那在战场上习惯了非黑即白、直来直去的脑子,感到了一阵阵的眩晕和不解。
这些读书人的世界,真是搞不懂。
苏辰面对老者的赞誉,脸上却并未露出丝毫得色,他依旧保持着那份不卑不亢的温和,再次对着老者,恭敬地回了一礼。
“前辈过誉了,学生不过一介后学末进,何敢当‘子’称。”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开口问道:
“还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那青衫老者闻言,抚着自己那撮山羊胡,脸上露出一丝自傲而又很快收敛的复杂神情,他对着苏辰,郑重无比地自我介绍道:
“老朽不敢称前辈,老朽姓孔,名承德,祖籍曲阜,忝为稷下学宫司业,执掌学宫教化诸事。”
“先前因不知是苏子在此悟道,误以为是军方欲染指我儒家机缘,言语之间多有冲撞,更险些酿成干戈,实乃老朽之过也!”
说着,孔承德竟是对着苏辰和站在他身边的李清焰,深深地,作了一个九十度的大揖,以示歉意。
“老朽在此,为我等之前的鲁莽,向苏子与这位女将军,郑重致歉!”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神情诚恳无比,没有半分虚假客套。
此举,顿时让李清焰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稷下学宫司业!
那可是与朝廷三公地位相当,在天下士林之中一言九鼎的文坛泰斗!
这样的人物,竟然会为了之前的误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向自己道歉。
这更是让苏辰心中一凛。
他深知对方此举,固然有爱才之心,有对自己这“江南苏子”名号的看重,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是与刚才那通天彻地的异象,与那亚圣遗留的机缘有关。
“孔司业言重了!”
苏辰连忙侧身,不敢受他这一全礼,急忙上前扶住他。
“此事本就是一场误会,若非晚辈破境引动异象,也不会惊扰到诸位。孔司业能不计前嫌,晚辈已是感激不尽。”
苏辰的态度谦和有礼,进退有据,更是让孔承德心中暗暗点头,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人如其文,胸襟气度,皆非常人可比。
一番客套之后,孔承德看着苏辰,那双浑浊却又精光闪闪的眼眸中,终是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火热与试探。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用一种近乎于请求的语气,轻声问道:
“敢问苏子……先前那通天异象,莫非,可是获得了什么……亚圣遗泽?”
来了。
苏辰心中了然,对方虽然客气至极,但此行的最终目的,终究还是要落在这桩天大的机缘之上。
他没有丝毫的意外。
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换做任何人,亲眼见到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圣人异象,都不可能不好奇其根源,更何况对方还是儒家正统的稷下学宫。
若是藏着掖着,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也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想到此处,苏辰微微一笑,没有半分隐瞒的打算。
他迎着孔承德那充满了期盼与紧张的目光,平静地从自己那依旧带着体温的怀中,无比珍重地,双手捧出了那块记录了孟子毕生心血的,古朴的兽皮手稿。
手稿不大,在夜色中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它重见天日的那一刹那!
一股比之前在殿内时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浩然正气,如同决堤的洪峰,猛地从那小小的兽皮之上,席卷而出,扑面而来!
这股气息无形无质,李清焰和玄甲军等人只能感觉到一阵清风拂面,精神为之一振。
但对于孔承德和他身后那十几名同样修行文道的稷下学宫学子而言,这股气息,简直不亚于九天之上的甘霖琼浆!
只是一瞬间,他们便感觉自己那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滞涩的文宫,竟是被洗涤得一片清明!
感觉自己对于经典的理解,对于大道的感悟,都仿佛在这一刻,提升了一个小小的台阶!
“这……这……!!!”
孔承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手中的那块兽皮,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了!是了!就是这股气息!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这是……亚圣手稿!真的是《亚圣手稿》啊!”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件传说中的儒门至宝,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如同被烙铁烫到了一般,猛地缩了回来。他不敢!
他怕自己这凡俗之躯,亵渎了这件承载了圣人道统的无上之物!
这番举动,让苏辰心中对他高看了一眼。
而接下来孔承德的所作所为,则是让苏辰,乃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陷入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之中。
只见孔承德没有像苏辰预想的那样开口索要,也没有提出任何交换的条件。
他猛地后退三步,然后无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被风雨打湿的青衫儒袍,撩起衣摆,对着苏辰手中的那卷兽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十几名稷下学宫的学子,包括那名之前出言不逊的年轻人,在看到自家师长做出如此举动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亦是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无比虔诚地,跟着跪倒在地!
然后,在孔承德的带领下,他们对着那卷小小的兽皮,对着那上面传承了千年的大道,行了一个儒家弟子拜见师长的,最崇高的三跪九叩之大礼!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他们额头与那片湿滑泥泞的地面,发出了沉闷而又坚定的声响!
夜色之下,这一幕是如此的庄严,如此的神圣!
礼毕,孔承德长跪于地,抬起那张已经沾满了泥水的苍老脸庞,对着苏辰手中的手稿,用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比崇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见圣物,如见圣人!”
“稷下学宫不肖后学,孔承德,携门下弟子,叩见亚圣真迹!”
说罢,他又是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这一下,彻底把苏辰给镇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对方的反应,或抢夺,或威逼,或利诱,却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是这样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般的……顶礼膜拜!
这一跪,跪的不是他苏辰,而是那份道统的传承!
这份对“道”的尊重,早已超越了任何世俗的利益与得失!
“苏子能得此圣物认可,乃是天命所归,是我儒家道统传承不绝之大幸!”
孔承德缓缓地从地上站起,他看着苏辰,眼中所有的贪婪与火热,尽数化作了发自肺腑的欣慰与释然。
“老朽可以向苏子保证,我稷下学宫,乃至天下所有真正的儒家读书人,对此圣物,绝无半分觊觎之心!它既选择了你,那你,便是它的主人,是我儒道……未来的希望!”
这一番话,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也让苏辰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浑身泥泞,但精神却无比矍铄的老者,心中,第一次对这“稷下学宫”,这个儒门圣地,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