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的异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又如幻梦般悄然退去。
那贯通天地的擎天光柱,那横亘万古的亚圣虚影,那响彻神魂的大道伦音,尽数消散。
被撕裂的雨幕重新聚合,却再无半点雨滴落下,只余下低沉的铅云,无声地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过神迹洗礼的山林。
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宏大与喧嚣。
万籁俱寂,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圣迹遗留的最后一丝道韵。
寺外的所有人,无论是准备大打出手的稷下学宫众人,还是严阵以待的玄甲军,都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态,痴痴地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久久无法回神。
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与迷思。
就在这份足以让时光凝固的寂静之中,一声轻微的,衣衫摩擦的“沙沙”声,从那座破败的孟圣祠大殿深处,悄然响起。
声音很轻,却像一滴落入静湖的露珠,瞬间打破了这份沉寂。
殿内,苏辰缓缓地,从那片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缓慢,仿佛是在重新适应这具经历过脱胎换骨的身体。
随着他的起身,他那身原本有些凌乱的青色儒衫,竟无风自动,其上沾染的尘埃与草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簌簌而落,不染纤尘。
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苏辰,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属于少年天才的锐气与锋芒。
那么此刻,他便是一方深不见底,历经万古岁月冲刷的幽静古潭。
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锐气,所有的激昂,都已然沉淀、消失,尽数化作了那深潭之中,深不可测的静与渊。
他的眼眸,依旧是那般清澈,但那清澈的背后,却仿佛蕴藏着一片浩瀚的星空,流动着万千道理,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光芒。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仿佛与周遭那圣迹遗留的道韵,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一步,一步。
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脚步声很轻,落在地上,却仿佛不是踩在凡尘的泥土上,而是踏在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大道韵律之上,每一步,都让这殿内的气息,愈发宁静、祥和。
守在殿门口,一直背对着他的李清焰,几乎是在他走出黑暗,来到门前的那一瞬间,便感应到了身后那股气息的巨大变化。
她猛地回过头。
只一眼,这位将门虎女的心头,竟猛地一跳!
在她眼中,那个熟悉的青衫书生,依旧是那个清秀的,甚至有些文弱的身影。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却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比面对她那位被誉为军神的父亲时,还要强烈的……压迫感。
那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更高层次的,面对“道”时的,本能的敬畏。
烛火之下,他的侧脸轮廓温润如玉,眼神平和如水,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仿佛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沉静与渊深,却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成熟的,经历了风雨,看透了世事,却依旧坚守本心的男人,所独有的魅力。
李清焰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莫名地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苏辰的目光,心中竟涌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在她眼中,此刻的苏辰,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让她……心动。
苏辰并没有注意到李清焰的异样。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她,投向了寺庙之外,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撼之中,与玄甲军遥遥对峙的稷下学宫众人。
他的眼神扫过那些长跪于地的学子,扫过那些手持兵刃、神情戒备的护卫,最后,落在了那名为首的,正缓缓从地上站起,神情复杂的青衫老者身上。
只是一眼,苏辰便瞬间明白了此地剑拔弩张的局势。
他抬步,走出了那道破败的山门。
随着他的出现,寺外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受到了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为首的那名青衫老者,稷下学宫的司业——孔承德,在看清苏辰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眸之中,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精光!
作为半只脚踏入了“大儒”之境的文道强者,他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苏辰身上那股气息的恐怖!
那是刚刚破境,却已然圆融归一,深不见底的举人之境!
那是与亚圣之道同根同源,甚至更加精纯浩荡的浩然正气!
一种荒谬而又唯一的答案,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就是刚才那场旷世异象的……源头!
孔承德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对着苏辰,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长揖及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朽孔承德,忝为稷下学宫司业,敢问……阁下与亚圣,是何渊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道”的敬畏与颤抖。
苏辰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却对自己行此大礼的老者,目光扫过他那身标志性的学宫儒服,以及他身上那股浑厚磅礴的文气,心中便已了然。
他对着孔承德,同样回了一个标准的儒生之礼,姿态不卑不亢,神情温润平和。
“学生苏辰,乃今科江南府试解元。于此地避雨,偶见亚圣祠堂破败不堪,心中有感,不免长吁。不想幸得亚圣他老人家垂青,于梦中点拨,侥幸破了瓶颈,扰了诸位清净,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不大,清朗温润,如同山涧清泉,缓缓流淌。
但这声音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却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悦诚服的力量。
就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暗合某种天地至理,是理所应当的,唯一的真相!
这就是举人境特有的威能——言出法随!
孔承德听着这番话,心中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言辞谦逊,却又点明了自己与异象的联系,既承了机缘,又将一切归功于亚圣垂青,滴水不漏,尽显大家风范!
“今科解元?苏辰……”
不等孔承德再次开口,他身后那名之前还出言不逊的年轻学子,此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莫非……莫非就是前不久,在兰亭文会上,作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那个江南苏子?!”
此言一出,所有稷下学宫的学子,皆是浑身剧震!
“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句诗,早已通过邸报传遍了天下,被无数儒家学子奉为凝聚文心,砥砺风骨的最高绝唱!
原来,他就是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江南苏子!
孔承德也是浑身一震,他那看向苏辰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里面,所有的审视,所有的戒备,所有的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惊叹、欣赏,以及最后那深深的……释然!
怪不得!
怪不得是他!
也只有他这般,能作出“留取丹心照汗青”这等千古绝句,已然触摸到“仁心”与“道义”根本的天纵之才,才有资格,有能力,去承接这份来自亚圣的,跨越千年的传承!
一切,都对上了!
“原来是苏子当面!失敬!失敬啊!”
孔承德脸上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对着苏辰,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对后辈俊杰的欣赏与赞叹。
“先前不知是苏子在此悟道,我等多有冒犯,实在是……鲁莽了!”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血溅五步的生死对峙,就在苏辰现身,寥寥数语之间,便消弭于无形,化作了一场文人相见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