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苏辰收起笑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我今日来,不只是辞行,也是想跟你做个约定。”
他看着牛大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壮,你安心在这里,把咱们的肉铺生意做好,做大。等我……等我在京城,真正站稳了脚跟,就立刻派人回来接你。”
“京城的达官贵人,可比咱们青河县的多得多,他们吃的肉,也比咱们这里的金贵多了。到时候,哥哥带你去京城,开一家全天下最大的肉铺,你我兄弟,再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这番话,不是空口白话的安慰,而是苏辰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牛大胆或许不懂什么文韬武略,但他为人忠厚,做事踏实,是他最可以信赖的左膀右臂。
未来的京城,需要这样一个可靠的人,来为他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
牛大胆听着苏辰为他描绘的蓝图,那双刚刚还泛红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无比明亮的光彩。
去京城!
跟苏哥儿一起,干大事业!
这个遥远而又充满诱惑的念头,瞬间将他心中所有的离愁别绪都冲散得一干二净。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胸口,发出一阵“砰砰”的闷响。
“苏哥儿!你放心去!”
他用力地点着头,对着苏辰,许下了他这一生,最郑重的一个承诺。
“家里的事,铺子里的事,你都别操心!俺都给你看着!俺就在这青河县,等着你!你啥时候派人来,俺二话不说,就跟着你走!”
苏辰看着他那副激动而又决绝的模样,欣慰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通往京城的路上,又多了一块最坚实的基石。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凝聚了他最初心血的小小肉铺,看了一眼这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兄弟。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没有再说一句告别的话。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分离,下一次的重逢,必将在那更加广阔的,天下风云的中心。
……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苏辰即将启程入京赶考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在陈伯庸与一众江南士绅的有意宣扬之下,这桩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南江府,乃至江南道的大半个士林。
这位在兰亭文会上力挫江左才子,以一首《独坐敬亭山》技惊四座,更是在公审堂上凝聚文胆,吼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代天骄,这位被整个江南儒家视为精神领袖与未来希望的“苏子”,终于要走出江南,踏上那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的京城舞台了。
对于江南士林而言,这无疑是一件振奋人心,却又令人忧心忡忡的头等大事。
振奋的是,他们终于有了一位足以代表江南,去与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那些咄咄逼人的法家干吏相抗衡的旗帜性人物。
忧心的是,苏辰的根基毕竟太浅,他那过于锋锐的才华与不肯妥协的风骨,到了京城那个权力的绞肉机里,究竟是能披荆斩棘,还是会过早地夭折,谁也无法预料。
在这种复杂而又热切的情绪交织下,在他启程的前一夜,一场规模空前的践行宴,在南江府最负盛名的兰亭书院,正式拉开了帷幕。
兰亭书院,本就是江南文风最盛之地,是无数读书人向往的圣地。
而今夜,这里更是群贤毕至,名士咸集。
放眼望去,从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一辈大儒,到崭露头角、意气风发的年轻俊彦,几乎所有在江南道能叫得上名号的文人雅士,都从四面八方赶来,汇聚于此。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为苏辰,为他们江南儒家百年不遇的麒麟儿,送行。
夜幕降临,书院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悠扬的丝竹之声在亭台楼阁间回荡,衣着光鲜的士子们三五成群,举杯畅谈,气氛热烈而庄重。
而苏辰,毫无疑问,是这场盛宴唯一的中心。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从容地站在主位之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每一位前来敬酒的士子都举杯回敬,礼数周到,不卑不亢。
“苏子此去,必能金榜题名,入主翰林,为我等江南士子扬眉吐气!”
一名年轻的举人满脸通红,激动地举杯。
苏辰微笑着与他碰杯:
“兄台谬赞,在下不过是尽一己本分罢了。天下读书人是一家,无论江南江北,皆是为国效力。”
“苏先生风骨,我辈楷模!”
一位须发半白的老秀才感叹道,“只盼先生入了朝堂,莫要忘了我们这些尚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同道,能为我等儒生,争得一分喘息之地!”
苏辰神色一肃,郑重回礼:
“老先生请放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此乃读书人共同的志向,苏辰不敢或忘。”
一杯杯寄予了无限期盼的美酒,一句句发自肺腑的嘱托,不断地涌向苏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从容应对,每一句回答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怯懦,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愈发地对他敬佩不已。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首席之上,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切的周老考官,缓缓站起身来。
这位在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一站起来,原本喧闹的宴会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周老大人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苏辰的身上,那双老眼中,充满了欣慰、不舍,以及最深沉的期许。
“诸位!”
他沉声开口,“今日,是我江南士林的一大盛事。我们齐聚于此,只为一人践行,那便是我江南百年不出的天骄——苏辰,苏子安!”
满场掌声雷动。
周老大人抬手虚按,待掌声稍歇,他继续说道:
“苏子之才,冠绝江南,苏子之风骨,足以彪炳青史!如今,苏子即将北上入京,去那天下风云际会之地,去实现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图伟业!这是我江南的骄傲,也是我儒门的幸事!”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激昂起来:
“然而,京城之路,道阻且长。法家当道,酷吏横行。苏子此去,必将面临我等难以想象的凶险与挑战。我等虽身在江南,不能亲身护其左右,但也绝不能让我们的麒麟儿,孤身一人,去面对那满朝的豺狼虎豹!”
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无不热血沸腾,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周老大人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两名书院的学子立刻抬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看起来古朴而又贵重的木盒吸引了过去。
周老大人亲自上前,将那木盒的盒盖缓缓打开。
刹那间,一股温润内敛,仿佛能让所有喧嚣都为之沉淀的古朴气息,从盒中散发而出。
只见盒子内部的明黄色锦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方砚台。
那砚台通体呈暗紫色,色泽温润,造型古朴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有砚堂微凹,砚池深邃,边缘处因常年使用而留下的磨损痕迹,非但没有让它显得残破,反而为其增添了一种历经风霜,看尽世间百态的厚重历史感。
“这是……”
有见识广博的老者,看清那砚台的瞬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周老大人看着众人的反应,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自豪,朗声介绍道:
“此砚,名为‘定心砚’。乃是前朝大儒,心学集大成者王阳明先生的遗物!”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王阳明!
那可是儒家历史上,足以与孔孟比肩的圣人级人物!
他的遗物,其价值,早已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乃是真正的儒门圣物!
周老大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崇敬:
“相传,王圣人用此砚磨墨,可助人摒除杂念,稳固心神,更能时时刻刻滋养胸中那一股……浩然正气!”
他郑重地将木盒捧起,亲自走到了苏辰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苏子!京城是名利场,是修罗场,最易迷惑人心,动摇道心!我等江南儒生,别无长物,唯有将此儒门圣物,赠予苏子!”
“希望苏子带上它,便如同带上了我江南万千士子的期盼!愿它能助你,于那浊世之中,永守本心,不忘初心!愿它能助你,于那诡谲朝堂之上,披荆斩棘,前程似锦!”
话说完,周老大人与身后数十位江南名宿,竟对着苏辰,齐齐地,深深一揖!
苏辰只觉得,自己手中捧着的,不再是一方砚台。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整个江南儒林,用他们最沉重的期盼与最真诚的祝福,为他堆砌而成的,责任之山!
他知道,从他接过这方砚台的这一刻起,他身上背负的,便再也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前途与命运。
而是这背后,千千万万江南儒生的荣辱,与兴衰。
他的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暖流,轰然激荡。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周老大人,对着在场所有的江南士子,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诸位厚爱,苏辰……愧领了。”
“此去京城,苏辰定不负诸公所托!”
……
晨光熹微,驱散了笼罩在南江府上空的最后一缕薄雾。
秋日的风,带着江南独有的湿润与微凉,吹过高大的北城门,也吹动了城门外那数十位前来送行之人的衣袂。
气氛,庄重而肃穆。
一支由十几辆马车组成的颇具规模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静静地停靠在官道一侧。
为首的,是数十名身披玄甲,气息彪悍的骑士,他们正是李清焰从北境带来的玄甲军亲卫。
此刻,他们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铁塑,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紧随其后的,是一辆与众不同的马车。
那马车比寻常马车要宽大近半,由四匹神骏的北地良马拉动,车厢以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虽无过多奢华雕饰,但那流畅的线条,那厚重而内敛的气度,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车驾的稳固。
这,正是陈伯庸特意为苏辰准备的,日后远行的座驾。
车队的中后段,则是陈伯庸亲自指派的一队由五十人组成的精锐衙役,他们负责押运着苏辰的行礼,以及……那一口沉甸甸的,装着两千两黄金的铁木箱。
这般阵仗,护送的已然不是一位普通的解元,其规格,几乎快要赶上一位朝廷大员巡视地方了。
车队之前,苏辰依旧是一袭青衫,长身玉立。
他的面前,是前来为他送行的,几乎整个江南士林的代表人物。
为首的,自然是德高望重的周老考官与南江府通判陈伯庸。
在他们身后,站着数十位在江南道跺一跺脚,文坛都要为之震动的名宿大儒。
“苏子,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万望保重身体。”
周老大人须发皆白,他拉着苏辰的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写满了真切的关怀与不舍,“老夫与这江南万千士子,就在这里,静候你的佳音。盼你金榜题名,为我江南,争得一份荣耀!”
“老大人厚爱,学生铭记在心。”
苏辰对着这位对自己青睐有加的老者,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诸公放心,苏辰此去,定不坠我江南文名!”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豪言壮语,但那平静而又坚定的声音,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强大自信。
其余士子也纷纷上前,或叮嘱,或勉励,或赠诗,依依惜别之情,溢于言表。
苏辰一一拱手回礼,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在一片略显嘈杂的道别声中,李清焰早已换上了一身火红色的利落骑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之上,显得英姿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