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心中一动,知道这封信的价值,恐怕远在那两千两黄金之上。
“这是我写给我恩师的信。”
果不其然,陈伯庸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测。
“我老师姓孙,单名一个‘易’字。如今在京中的翰林院,任从六品的编修之职。”
从六品,官职确实不高。
但苏辰知道,能入翰林院者,无一不是饱学之士,乃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清贵无比,是储相之选。
“我这位恩师,为人方正耿直,不善钻营,故而仕途不畅,一把年纪,依旧只是个编修。”
陈伯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也带着一丝敬重,“但他老人家,在士林清流之中,声望极高。朝中不少身居高位的儒臣,都曾受过他老人家的教诲或恩惠。”
“你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万事开头难。你可持此信,去城南的孙府拜见他老人家。他若肯见你,点拨你一二,甚至只需在某些场合,说一句‘此子乃我故人之门生’,便足以让你省去无数麻烦,少走许多弯路。”
苏辰郑重地接过那封信,入手微沉。
他知道,这薄薄的一封信里,承载的,是陈伯庸这么多年来,最大的一份人情,也是他对自己这个“盟友”,最大的一份期许。
“大人……”
苏辰刚开口,便被陈伯庸抬手打断。
该给的,已经给了。
该做的,也已经做了。
陈伯庸领着苏辰,重新走出密室,那厚重的书架再次缓缓合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临别之际,陈伯庸将苏辰送到书房门口,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最后的叮嘱。
“苏辰,你要记住,京城,不比江南。”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漩涡的中心。你才华太过锋锐,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虽能披荆斩棘,却也容易伤到自己。”
“所以,此去,切记,要懂得藏拙,要学会隐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你没有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之前,任何过分的张扬,都是取死之道。”
“尤其是,法家势大,如日中天。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万不可与其正面冲突,凡事,要多动脑子,多想退路。”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苏辰将这番金玉良言,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里,再次对着这位亦师亦友亦盟友的县令大人,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陈伯庸没有再扶。
他坦然受了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此番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甚至,眼前这个自己亲手送上青云路的年轻人,下一次再见时,其地位,或许早已在自己之上了。
他能做的,已经全部都做了。
剩下的,便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去吧。”
陈伯庸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了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案之后,不再看他一眼,仿佛是要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投入到那枯燥的公务之中,来压抑心中那份名为“离别”的酸楚。
苏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然后,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县衙。
从县衙出来,已是临近午时。
灿烂的秋日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密室中那股金钱与尘埃混合的冰冷气息,却驱不散苏辰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暖意。
怀中,那两千两黄金的钥匙、那封分量十足的推荐信,以及那枚尚带着长公主体温的龙纹玉佩,这三样东西,便是他此去京城,赖以生存、立足、乃至翻云覆雨的全部依仗。
陈伯庸倾尽所有,为他铺垫了后路与人脉。
长公主赵灵儿野心勃勃,为他搭建了通天的舞台与致命的陷阱。
前路是刀山火海,亦是海阔天空。
苏辰走出县衙,并没有立刻返回客栈,而是对身后那如影子般寸步不离的李清焰说道:
“陪我去个地方。”
李清焰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做什么。
自从那晚的推心置腹之后,她便彻底将自己摆在了护卫与影子的位置上,收起了所有棱角,只是安静地跟随,安静地保护。
苏辰辨明了方向,朝着城郊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走去。
越是靠近城郊,空气中那股属于市井的喧嚣便愈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号子声。
“嘿呦……起!”
“嘿呦……落!”
声音穿过稀疏的林木,汇聚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
两人登上了一处小小的土坡,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远处的青河沿岸,一道规模宏大,延绵数里的堤坝工程,如同巨龙的雏形,正在阳光下拔地而起。
数以千计的工人,赤着膀子,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或两人一组,或四人一队,抬着巨大的石料,喊着整齐的号子,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向河堤。
还有更多的人,在不同的区域,或挖掘泥土,或夯实地基,或搅拌砂石,整个工地虽然人数众多,却被分割成一个个清晰的区域,有条不紊,忙而不乱。在工地不远处,搭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窝棚,那里是工人们的临时居所。
几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火上,蒸腾着白色的热气,空气中隐隐飘来米饭的香气。
这里,便是苏辰一手策划并推动的,“以工代赈”的河堤工程现场。
这些曾经面黄肌瘦,眼中只有麻木与绝望的流民,如今,他们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但眼中,却都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们知道,只要在这里踏踏实实地干上一天活,晚上就能领到足以填饱一家老小肚子的口粮,每隔十天,还能领到一笔虽然不多,却能让他们给家中添置些物件的工钱。
这在过去,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苏辰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这里没有文人墨客的风花雪月,没有权贵阶层的勾心斗角。
这里只有最朴实的汗水,最原始的力量,以及,一种正在从绝望中蓬勃生长的,顽强的生命力。
这里,是他的作品。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为生民立命的杰作。
李清焰站在他的身后,同样被眼前这宏大的景象所震撼。
她出身将门,见过比这规模大十倍、百倍的军营,但那些军营里,只有冰冷的杀气与铁血的纪律。
而这里,却洋溢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热腾腾的,对未来的期盼与向往。
她看着苏辰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明悟。
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何苏辰能在公审堂上,写出那篇足以引动天地正气的《过零丁洋》。
因为他的心中,是真的装着这些最底层的,挣扎求生的百姓。
他的根,是扎在这片最广阔的土地,与这些最平凡的人民之中的。
“苏先生!”
一个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一名负责工地的管事远远看见了苏辰的身影,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一路小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崇敬。
“苏先生!您怎么来了!”
苏辰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正好路过,便过来看看。近来工程可还顺利?”
那管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指着远处,无比自豪地汇报起来:
“顺利!太顺利了!托先生您的福,您定下的那些规矩,什么‘三方验收’‘安全守则’的,实在是太好用了!现在工人们分工明确,干起活来一个比一个卖力!照这个进度,入冬之前,这第一段的主体工程,绝对能完工!”
“那就好。”
苏辰点了点头,“伙食上,务必要跟上。干的都是力气活,要是让兄弟们饿着肚子,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先生您放心!”
管事拍着胸脯保证,“陈大人那边特意拨了款,每天都是管够的白米饭,隔三差五还有肉星!兄弟们都说,这日子,比在家里当地主还舒坦!”
管事的话,引来了周围不少工人的附和与善意的哄笑。
他们看向苏辰的目光,没有对官员的畏惧,只有最纯粹的感激与爱戴。
他们或许不知道苏辰写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诗,不知道他在兰亭文会上如何舌战群儒。
他们只知道,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先生,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他们一份靠自己的双手,挣来尊严与食物的工作。
苏辰没有在工地停留太久,他婉拒了管事要带他四处参观的邀请,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打扰了这里的节奏。
这份政绩,他已经亲眼看到了,它坚实,有力,充满了希望。
这就够了。
……
离开工地,苏辰没有再回客栈,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青河县最热闹的一条主街。
最后,他在一家门面扩大了不少,生意好得几乎要排起长队的肉铺前,停下了脚步。
“牛记肉铺”
几个朴实却有力的大字,写在崭新的招牌上。
铺子里面,一个身高体壮,如铁塔般的汉子,正光着膀子,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屠刀,“砰砰砰”地斩着案板上的猪肉。
他手法娴熟,力道十足,每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干净利落。
正是牛大胆。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地痞欺负得不敢还手的窝囊屠户。
长久以来的稳定生意与富足生活,让他身上多了一股老板该有的自信与沉稳,只是眉宇间,那份独有的憨厚与淳朴,却从未改变。
“苏……苏哥儿?!”
牛大胆正在低头忙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哎呦!真是苏哥儿您来了!”
他激动地把那把油腻的屠刀往案板上一插,在身上那同样油腻的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便要从铺子里冲出来。
苏辰连忙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忙,生意要紧,我在旁边等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牛大胆憨笑着挠了挠头,对排队的客人连声说着抱歉,然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地应付完几个客人,便急匆匆地将铺子交给了一个新请的伙计,自己则快步迎了出来。
“苏哥儿,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快里面坐!”
他热情地拉着苏辰就要往里屋走。
“不了,”苏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今日来,是专程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
牛大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苏哥儿,您……您这话是啥意思?您要去哪啊?”
这个壮硕如铁塔的汉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辰看着他,将自己要去京城参加会试,短则数月,长则数年都无法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牛大胆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由惊喜,到错愕,再到失落,最后,化作了浓浓的不舍。
他那双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苏哥儿……你要走了?”
他声音哽咽,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充满了无措与难过。
苏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从他穿越至今,牛大胆,是他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没有心机,最值得信任的兄弟。
这份纯粹的友情,在充满了算计与权谋的世界里,显得弥足珍贵。
“大壮,”苏辰拍了拍他那宽厚结实的肩膀,沉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这么伤感做什么。”
牛大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手用那油腻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道:
“俺……俺就是舍不得你。”
“你走了,俺以后再被人欺负,可咋办?”
苏辰闻言,不禁失笑。
他指了指牛大胆那一身已经练得如同铁疙瘩一般的腱子肉,调侃道: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看看这青河县里,还有谁敢欺负你?你不去欺负别人,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牛大胆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气氛终于不再那么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