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当第一缕晨曦穿过窗纸,将客栈房间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时,苏辰已经穿戴整齐。
一夜的休整,并未能完全抚平他眉宇间那丝因复杂思绪而残留的疲惫,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坚定。
昨日与长公主赵灵儿的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博弈,以及之后同李清焰那场堪称推心置腹的长谈,已经为他的人生,彻底划定了一条崭新的,也是唯一的前行航道。
京城。
这两个字,如今对他而言,不再是一个遥远模糊的地理概念,而是他未来所有抱负、野心、荣耀与凶险的交汇之地。
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宿命。
做出抉择很难,但当抉择一旦做出,剩下的,便唯有义无反顾。
他推开房门,李清焰早已一身利落的骑装,倚靠在对面的廊柱上,怀中抱着她的秋水长剑,双目微闭,仿佛在假寐。
听到动静,她那双锐利的凤眸猛地睁开,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见是苏辰,才将那股凌厉的气息收敛了几分。
她的眼圈依旧有些微红,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但她的脸上,却再没有了昨日的惊怒与反对,只剩下一种如影随形的,坚定的沉默。
苏辰知道,这个骄傲的姑娘,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做出了她的选择。
“我要去一趟县衙。”
苏辰对她说道,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
“嗯。”
李清焰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便站直了身体,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相隔三步,不远不近。
这是护卫的距离,也是她表明的,从此再不干涉他任何决定的……姿态。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客栈,穿过清晨尚显寂静的街道。
苏辰的脚步不快,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那些整洁的铺面、脸上洋溢着安稳笑意的行人,以及远处那正在朝阳下拔地而起,轮廓初显的河堤工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如同父亲看着即将远行孩子的离愁别绪。
这里,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用自己的智慧与心血去浇灌、去改变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心血,有他的朋友,也有他……最初的根。
但他知道,雏鸟羽翼丰满,终将离巢;蛟龙困于浅滩,必思江海。
县衙,很快便到了。
门口的衙役见到苏辰,皆是远远地便恭敬行礼,口称“苏先生”,那眼神中的敬畏,发自肺腑。
苏辰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陈伯庸处理公务的后堂书房之外。
他没有让下人通报,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自己这位恩主兼盟友,一定早已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这几日南江府内的风云变幻,也一定在等着自己,给他一个答案。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书房内传来了陈伯庸那略带一丝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苏先生吗?进来吧。”
苏辰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伯庸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一手持着笔,一手却在揉着发胀的眉心,显然是熬了一夜。
见到苏辰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丝探寻,一丝担忧,以及一丝……早已了然的苦笑,静静地看着他。
“坐吧。”
陈伯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
苏辰依言坐下,没有开口。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却又并不尴尬的沉默。
茶水被下人奉上,又渐渐地由热转凉。
最终,还是陈伯庸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不舍,有欣慰,也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决定了?”
他问道。
“决定了。”
苏辰答道。
没有主语,但两人都清楚地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何时动身?”
“三日后。”
又是几句简短的对话,再次陷入沉默。
陈伯庸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似乎想用那苦涩的茶水,来压下心中的百般滋味。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中,终于爆发出了一股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看着自己亲手雕琢的璞玉,终于要绽放出绝世光华时的……骄傲!
“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好,那张憔-悴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由衷的欣喜与激动。
“男儿志在四方!区区一个江南,本就不该是你的终点!京城!那里才是你这条真龙,应该去搅动风云的舞台!”
他几乎是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苏辰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中的欣赏与期许,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本以为,以你的沉稳,至少还要在江南蛰伏一两年,才会动这个念头。却没想到,那位的到来,竟让你提前了这么多……”
陈伯庸显然已经猜到了那晚的深夜访客,究竟是何身份。他看着苏辰,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也好!良禽择木而栖,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但是,苏辰,你要记住!那位能给你的,是通天的梯子,但同时,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你放心去!”
陈伯庸的眼神变得坚定无比,向他做出了最郑重的承诺,“你走了之后,这青河县,我给你看着!南江府,我也给你守着!你在江南留下的这所有功绩,尤其是那‘以工代赈’的河堤工程,我陈伯庸,会亲自盯着它,将它打造成一个谁也无法抹杀的,铁一般的政绩!”
“这,就是你的根基!是你将来在京城朝堂之上,面对那些法家酷吏的攻讦时,最有力的底气!是我……是整个江南,能为你提供的,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上下级之间的嘱托,而是一个真正的盟友,在为即将远征的战友,许下的,关于守护大后方的庄严承诺。
苏辰听完,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起,他站起身,对着陈伯庸,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人知遇之恩,栽培之情,苏辰……没齿难忘!”
陈伯庸连忙将他扶起,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即将踏上更广阔征途的年轻人,他眼眶有些湿润,却笑着摇了摇头。
“说反了。”
“若无先生,我陈伯庸,至今还在为青河水患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哪有今日的政通人和,哪敢去想那遥不可及的青云之路?”
“是我,该谢谢你……”
这位曾经满心疲惫,只想在青河县安稳度日的县令,因为苏辰的出现,早已重新燃起了胸中的斗志与抱负。
他知道,苏辰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是他们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从江南,延伸至帝国权力中枢的,真正开始。
他看着苏辰那张年轻而又充满自信的脸,仿佛已经看到了一颗新星,即将在那遥远的北方天际,冉冉升起。
从此以后,他将只能从那每周一封的邸报上,在那字里行间的朝堂风云中,去追寻、去仰望这个由他亲手送出去的,年轻人的传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