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天下最大的一个绞肉机!什么儒家法家,什么党争倾轧,什么皇权更迭!史书上那些写得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背后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你一个小小的解元,一个毫无根基,手无寸铁的书生,你凭什么掺和进去?凭你会写几首破诗吗?还是凭你那所谓的浩然正气?我告诉你,在京城那种地方,那些东西,屁用没有!”
她的语速极快,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惊恐与不安,都通过这种方式,狠狠地发泄出来。
她指着苏辰收入怀中的那枚龙纹玉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焦急与绝望。
“还有这东西!”
“你以为这是什么护身符吗?我告诉你,这就是一道催命符!是枷锁!你今天接了它,从今往后,你就等于把自己的一条命,卖给了那位公主殿下!她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吗?她让你去死,你敢不死吗?”
“到时候,她一句话,你就会成为法家那帮疯狗第一个撕咬的目标!而她,只需要坐在那高高的殿堂之上,看着你这条她选中的狗,去和另一群狗,斗个你死我活!赢了,她坐收渔翁之利;输了,你粉身碎骨,对她而言,不过是再换一条狗罢了!”
“你明不明白?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你把自己变成了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李清焰是真的急了,是真的怕了。
她从小在将门长大,虽然不通权术,但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皇室斗争的残酷与无情,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是一个比沙场还要血腥百倍,却又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无形战场。
苏辰在她眼中,就是一个武功都不会的文弱书生,他怎么可能在那样的地狱里活下来?
她越想越怕,越说越是激动,说到最后,那双总是带着骄傲的凤眸,竟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层通红的血丝,眼眶中水光闪烁,似乎下一秒就要决堤。
“你……你这个笨蛋!蠢货!天下第一号的大傻瓜!”
她似乎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形容苏辰愚蠢行为的词汇,只能用这些最苍白的词语,一遍又一遍地怒骂着。
然而,从始至终,苏辰都没有反驳一句。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怒火与口水喷洒在自己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暖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他知道,她说得都对。
他也知道,她为何会如此失态。
等到李清焰终于骂累了,吼累了,只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时。
苏辰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八仙桌旁,提起那把早已凉透的茶壶,将里面剩下的凉茶,倒进了一只还算干净的茶杯里。
然后,他端着那杯凉茶,走回到李清焰的面前,将茶杯递给了她。
“说完了?”
他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刚才那场暴风雨般的怒吼,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
“说完了,就喝口水,润润嗓子吧。骂了这么久,渴了吧?”
这副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模样,让李清焰刚刚才宣泄出去大半的怒火,“噌”的一下,又蹿了上来。
她一把打开苏辰递过来的手,那杯凉茶“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我不要你管!”
她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哭腔,“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恶的脸,心中的委屈、担忧、无力,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那骄傲的伪装。
她不再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不再是那个能以一敌百的武道宗师。
她只是一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却又无能为力的小姑娘。
“你……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我有多担心你!”
终于,这句一直盘旋在她心底,却因为骄傲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话,夹杂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从她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话说出口的瞬间,李清焰自己也愣住了。
那张倔强的小脸上,瞬间涌上了一层羞恼的红晕。
但眼眶里,那层一直强忍着的水雾,却再也无法控制,“啪嗒”一下,化作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下来。
那滴泪,像是一颗滚烫的烙铁,也狠狠地,烫在了苏辰的心上。
滚烫,灼人。
它瞬间击溃了苏辰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与淡然,让他那颗在天下棋局中冷酷计算的心,在此刻被狠狠地烫出了一个柔软的,名为歉疚的角落。
他没有想到,自己那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关乎未来的重大抉择,在旁人眼中或许是雄心,是魄力,但在这个总是将骄傲写在脸上的姑娘眼中,竟是如此让她恐惧和不安的一件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忘了,她终究不是那些纵横捭阖的权谋家。
她只是一名武者。
武者的世界很简单,也很纯粹。
你对我好,我便十倍奉还。
你想伤害我所在意的人,我便拔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她的担忧,是发自肺腑的,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
她的愤怒,也是最直接,最纯粹的,对于危险的本能排斥。
苏辰缓缓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最终,他的指尖轻轻地,拂过李清焰的脸颊,将那滴即将滚落的泪珠,拭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其碰碎。
“抱歉。”
一声低沉的,发自内心的道歉,从苏辰的口中缓缓吐出。
“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道歉,让还沉浸在委屈与愤怒中的李清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通红的凤眸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辰。
她记忆中的苏辰,要么是温和淡然的,要么是深不可测的,要么是说一不二的。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眼中带着清晰可见的歉疚与暖意。
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脸颊,传来一阵让她心慌意乱的温热,那股热流仿佛顺着血脉,一路烧到了耳根,让她那张本已绯红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滚烫。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苏辰的手,眼神也开始变得闪躲起来,不敢再与他对视。
“谁……谁要你道歉了……”
她嘴上依旧逞强,但那语气,却已然没了半分刚才的凌厉,反而像一只受了委屈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小猫,只剩下一点点虚张声势的奶凶。
苏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份歉疚更深,他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清焰,谢谢你。”
“但是,你刚才骂我的那些话,你觉得,我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他缓缓踱步到那破碎的茶杯前,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与水渍,幽幽地说道:
“无论是那位长公主殿下的阳谋,还是京城那吃人的名利场,亦或是法家那庞大的势力。你说的这些,我岂会不知?甚至,我知道的凶险,比你能想象到的,只多不少。”
李清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苏辰没有卖关子,他将长公主所说的话,又原原本本地,用自己的逻辑,为她剖析了一遍。
“留在江南,看似安稳,实则,是温水煮青蛙,是坐以待毙。法家在江南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今日走了一个魏峥,明日就会来一个更狠的李峥、王峥。”
“下一次,他们不会再给我当堂辩论,凝聚文胆的机会。他们会用更阴险,更毒辣的手段,从我身边的人开始下手。届时,总督大人即便想保我,也要面临来自京城中枢的巨大压力。你觉得,到那时,我们还能有今日的从容吗?”
“我不能每一次都靠运气,靠一首诗来脱身。”
这番冷静而又残酷的分析,让李清焰那刚刚还混乱无比的脑袋,逐渐清晰起来。
她虽然不通权谋,但她听得懂“坐以待毙”这四个字的重量。
“我需要力量。”
苏辰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了那轮清冷的明月,眼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我需要真正能保护自己,保护我在乎的人的力量。我需要站到一个足够高的高度,让我制定的规则,能够推行下去,让我看不惯的宵小之辈,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而京城,是唯一能让我得到这种力量的地方。”
“况且……”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神激荡的力量。
“清焰,你觉得我这样的人,会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小小的解元,在这个风景秀丽,却也小得可怜的江南,享誉一生,然后终老此地吗?”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李清焰的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苏辰的侧脸,看着他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整片星辰大海的眼眸。
是啊。
他这样的人…… 他是那个能说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狂徒; 他是那个能吼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铁骨; 他是那个能悟出“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绝代谪仙。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他是一条不该被困在青河县那种小池塘里的龙。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别说是青河县了,便是这整个江南,在他眼中,恐怕都只是一个能让他暂时栖身的,小小的浅滩罢了。
他生来,就应该去那更广阔,也更汹涌的大海里,去搅动那真正的,天下的风云。
让他留在这里,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折磨与残忍。
李清焰沉默了。
她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愤怒,在这股庞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勃勃野心面前,都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她终于明白了。
她劝不住他。
谁也劝不住他。
因为飞龙在天,是他的宿命。
“可是……京城真的太危险了。”
良久,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努力,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苏辰转过身,看着她那依旧写满担忧的脸,脸上露出一个灿烂而又自信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破晓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
“放心。”
他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还是一流的。我向你保证,无论未来遇到何等的艰难险阻,我都会好好地,活下来。”
看着他那自信飞扬的笑容,李清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也不忍心再说出任何劝阻的话语了。
她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触动了。
她咬着嘴唇,那双总是带着骄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的光芒。
她仿佛在心中,下定了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心。
“好。”
她抬起头,迎上苏辰的目光,一个字,斩钉截铁。
“你非要去,我拦不住你。”
“但是!”
她上前一步,那股属于将门虎女的英气与飒爽,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死死地盯住了苏辰。
“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爹给我的军令,就是贴身保护你的安全!在你没有成长到足够强大,不需要我保护之前,我就是你的影子!你去刀山,我便陪你下火海!”
“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任务!”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既像是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又像是在对苏辰,对自己,许下一个最沉重的诺言。
苏辰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无比坚定的眼睛,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流遍了四肢百骸。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他郑重地,对着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