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一口心头血喷出,那腥红的血迹溅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如同他那张迅速败落的、精心绘制的权谋图卷,瞬间破碎。
他身子摇摇欲坠,幸得身后的家仆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有当众倒下,但那双怨毒的眼睛里,已然被无尽的惊骇与绝望所吞噬。
败了!
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如此匪夷所思!
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寒门少年,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此刻,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完全无法抵御的方式,从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法理绝杀之局中,撕开了一道天堑!
不,那不是撕开。
那是……从根基之上,用煌煌儒家道统,将他这阴诡的构陷,摧枯拉朽般,彻底碾碎!
魏峥站在大堂中央,那张因羞愤而涨成的猪肝色的脸,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那些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附和与赞同,取而代之的,是鄙夷、是质疑、是嘲弄,是看一个小丑表演拙劣戏码被当众拆穿后的冷漠。
他仿佛能听到耳边传来无数窃窃私语。
“原来是亚圣之言!魏大人竟拿圣人之言来定罪,真是荒唐!”
“是啊,亏我还以为苏解元真的写了反书,闹了半天,是我等学问不精啊……”
“这已经不是学问不精了,这分明是别有用心!其心可诛啊!”
苏辰那句“其心可诛”,此刻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悉数奉还,狠狠扎进了魏峥自己的骨髓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跳梁小丑,站在明伦堂这最神圣的舞台上,接受着整个江南士林的无情审判。
这份耻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而,魏峥毕竟是魏峥。
他能从一个小小的县丞,一路爬到提刑按察使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攀附门阀的手段。
他那颗在官场斗争中淬炼了数十年的心,坚硬如铁,冰冷如蛇。
在经历了短暂的、几乎让他崩溃的惊慌与羞辱之后,一股更加森然、更加狠厉的疯狂,从他那几乎扭曲的五官深处,重新燃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今日,若不能将苏辰彻底钉死在这里,那等待着他的,便是“构陷忠良,打压儒林,曲解圣意”的滔天罪名。
到时候,不等苏辰出手,朝中那些与他派系不合的言官,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将他撕得粉身碎骨!
要么他死,要么苏辰亡!
想到此处,魏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道毒蛇般的精光。
他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阵尖锐而凄厉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苏辰!好一个‘儒家亚圣’!”
那笑声充满了癫狂的味道,让刚刚有所缓和的堂内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休要在此拿亚圣当挡箭牌,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魏峥的咆哮声如同困兽的嘶吼,充满了决一死战的疯狂!
他重新找到了立足的阵地,声音变得狠辣而刁钻。
“圣人之言,亦需分时代背景!孟子所处之时,乃是周天子势微,诸侯割据,礼崩乐坏的乱世!亚圣此言,其本意乃是在劝诫当时那些拥兵自重、不敬君王的诸侯们,要重视民心,方能得天下!与我大奉今日之国情,岂能一概而论!”
这个角度的辩驳,极其刁钻!
它没有否定孟子,而是巧妙地否定了孟子之言在当今时代的“适用性”!
果然,此言一出,那些之前选择沉默的官员,尤其是与魏峥同属法家一脉,或是不满于江南士族独大的官员们,眼中立刻重新亮起了光。
“没错!魏大人所言在理!时代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祖宗之法亦有变通,何况是乱世之言!”
刚刚倒向苏辰的舆论天平,竟在魏峥这番话语之下,又被硬生生地拉回来了一些。
而魏峥,也因为这短暂的胜利,重新夺回了气势上的主动权。
他知道,空谈大道理已无法击败苏辰,唯一的办法,就是逼着苏辰,在这明伦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自己那句话,做出一个非此即彼的、无可辩驳的……选择!
魏峥眼中闪烁着冷酷到极致的算计之光。
他动了。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下了台阶,从那代表着“控方”的位置,朝着被告席上,那个孤零零的红衣少年逼近。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官威便更盛一分。
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苏辰,如同毒蛇在接近猎物前,最后的凝视。
他没有在苏辰的脸上看到任何慌乱。
那张年轻的脸,依旧平静得可怕。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接下来要问的,是一个神仙都无法回答的……死题!
终于,他走到了苏辰的面前,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三尺。
那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混杂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机,几乎化为实质,将苏辰身周的空气都彻底凝固。“苏辰。”
魏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与审判。
“本官不管圣人如何说,亦不管经典如何注。本官只问你一句!你今天,就在此地,当着总督大人与全江南士林的面,给本官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了音量,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他早已准备多时,淬满了剧毒的,足以将苏辰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终极陷阱!
“在你苏辰的心中——”
“当今陛下,与我大奉天下亿兆黎民相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后,用一种足以穿金裂石的嘶吼,一字一顿地问道:
“——究——竟——是——君——为——重?!”
“——还——是——民——为——重?!”
轰隆!
这个问题,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黑色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明伦堂内,每一个人的头顶!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诛心之问!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诛心之问!
这一问,彻底封死了苏辰所有的退路,将他逼入了一个逻辑上的绝对死局。
答“君为重”,那你府试策论中的“民贵君轻”,便是一派胡言,是你自己打自己的脸!
承认自己当初的立论从根子上就是错的,就是欺世盗名,居心叵测!
你的人品、文名,将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可你若答“民为重”,那更好!
便是当着江南总督与满堂官员的面,亲口承认了你那“君为轻”的“反贼之心”!
与你亲笔写下的白纸黑字相互印证,铁证如山,罪无可恕!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这是一道送命题,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送命题!
刹那间,全场数百号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思考,只是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被逼入绝境的红衣少年。
原告席上,顾炎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重新涌上了一抹病态的潮红,他死死地盯着苏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不住的狂笑声。
死了!
他这次,死定了!
他身后的顾珏,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辰被当场定罪,剥去官服,枷锁上身,押入死牢的场景!
旁听席的角落里,李清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的手下意识地再次握住了剑柄,可这一次,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她知道,苏辰所说的“法理阳谋”的可怕之处。
在这个局里,武力是何等的苍白!
就算她现在挟持了魏峥,也无法替苏辰回答这个诛心的问题!
主审席之上,总督陈宏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终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他知道,这场审判,到此,已经结束了。
魏峥,用他最阴狠,也最毒辣的方式,赢得了这场交锋。
这个叫苏辰的少年,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纵有舌战群儒之辩,可终究,还是年轻了些。
全场的压力,混杂着幸灾乐祸、惋惜、恐惧、期待,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大山脉,朝着那个孤零零的少年,轰然倒塌!
风暴的中心,魏峥的脸上,挂着残忍而扭曲的笑意,那双眼睛,如同两条最阴毒的蛇,吐着信子,等待着猎物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万籁俱寂,只剩下数百道心脏,在胸腔中狂乱的跳动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苏辰的回答,等待着这场江南有史以来最惊心动魄的大审判,最终的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