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个字在明伦堂的梁柱间盘旋,撞在每个人的魂上。
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这是要翻天啊!
这简直是把大奉,不,是把历朝历代供着的君臣伦理,踩在脚底下,还碾了碾!
魏峥嘴角挂着一丝疯了似的残忍笑意。
顾炎闭着眼,一脸稳操胜券的安详。
顾珏那张脸拧巴着,既有报了仇的快意,又有嫉妒的狰狞。
所有顾家的人,还有那些被煽动的官员和老头子,都用看死人的眼神,死死钉着那个孤零零的红衣少年。
他们等着,等着看他在这铁证面前怎么崩溃,怎么瘫软,怎么哭天抹泪地后悔。
就连主审席上,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江南总督陈宏志,心里也给这少年判了死刑。
这罪名,神仙都救不了。
整个江南,不,整个大奉最顶上的权势、法理、舆论,共同砸下来一座叫“君权神授”的泰山,苏辰就是山底下那只小得不能再小的蚂蚁。
山塌下来,还能有囫囵蛋?
可偏偏,在这风暴正中间,在那能压死人的威压底下,苏辰脸上,半点没有他们想看的表情。
没害怕,没慌张,没生气,更别提后悔。
几百道目光盯着,那个都以为死定了的少年,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魏峥那张自以为赢定了的脸,扫过顾家父子那扭曲的嘴脸,最后,停在魏峥那双烧着疯劲和残忍的眼睛上。
然后,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表情,慢慢爬上苏辰清秀的脸。
不是怕。
不是气。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怜。
就像天上的神,看着个在泥潭里沾沾自喜,却不知道大祸临头的……蠢货。
他轻轻摇了摇头。
随着这个动作,一声很轻的叹息,从他嘴边飘了出来。
“唉……”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让人搞不懂的失望和无奈。
“魏大人,”苏辰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的学问,真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一出,满堂都炸了!
轰——!
整个明伦堂跟扔进来个真炸雷似的!
疯了!
这苏辰,绝对是疯了!
死到临头,证据摆在眼前,不想着认罪求饶,还敢当着江南总督和满堂读书人的面,骂四品大员、府试主考官?
这也太狂了!
简直是找死!
“小畜生,你敢!”
“放肆!死不悔改!还敢骂朝廷命官!”
原告席上,顾家那帮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全炸了毛,站起来就骂。
魏峥脸上的笑也僵住了,接着,那股得意劲儿被当众羞辱后的狂怒给顶了下去。
“苏辰!”
他几乎是在咆哮,一手指着苏辰鼻子,手抖得厉害,“你……你死到临头,还敢这么嚣张!来人……”
他差点就要喊出“拖下去打死”的话来。
可苏辰压根没给他吼完的机会。
他对周围的骂声充耳不闻,慢悠悠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像火烧一样的解元公服。
接着,他做了个谁都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再看魏峥,而是转过身,对着学宫深处,供着至圣先师和儒家圣贤牌位的方向,一脸严肃,一丝不苟地,深深鞠了一躬。
这是对儒家道统,最高的敬礼。
行完礼,他慢慢直起身子,脸上那点可怜和嘲讽都没了,换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和神圣。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平了,像大钟一样,带着能把人耳朵震聋的力量!
“魏大人,还有在座的各位,想必你们还不知道吧!”
“这句让你们当成毒蛇,听着就变脸,认为我苏辰大逆不道的话——”
他故意停了停,目光像电一样扫过全场,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大声重复了一遍,这次,不再是魏峥那种吼叫,而是充满了浩然正气的宣告!
“这话,不是学生苏辰,瞎编的!”
满堂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他写的?
这怎么可能?
府试卷子还在这儿,白纸黑字,赖都赖不掉!
只见苏辰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拔高,像平地一声雷,狠狠劈在每个人脑门上!
“这话,出自我儒家道统,万世景仰的亚圣,孟轲孟子!写在——《孟子·尽心篇》里!”
什——么?!
亚圣孟子?!
这话一出,全场巨震!
堂里几百号人,不管是什么官,还是什么名儒,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听见了什么?!
这句被魏峥定成“反书”,被他们认为是“谋反”的惊天大话,竟然……竟然是儒家亚圣亲口说的?!
怎么可能!
大部分官员读书,只读四书五经里那些重要的,对《孟子》里这种偏激、这种扎手,几乎碰着皇权根子的话,根本没印象,有的甚至听都没听过!别说他们,就连费尽心思把这话当杀手锏的魏峥,听到“孟子”两个字时,那张气得通红的脸也瞬间僵住,脑子短路了那么一下。
他是法家出身,儒家书虽然也看过,但怎么能跟把整本《孟子》倒背如流,还当成自己思想核心的苏辰比!
苏辰根本不给任何人质疑、查书、思考的时间。
他站在大堂中间,衣服飘飘,神情肃穆,用一种抑扬顿挫,好像带着古时候回音的调子,当着全江南读书人的面,把那段石破天惊的原文,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孟子·尽心下》有云:”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诸侯危社稷,则变置!’”
“‘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他背得慷慨激昂,每个字都像钟鼓一样,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老百姓的心,才是天子的根基!
诸侯祸害国家,就可以换掉!
祭祀完了,国家还遭灾,那连“社稷”本身,都可以换掉!
这简直石破天惊,振聋发聩,这气魄也太大了!
一段背完,全场死寂。
这次的死寂,不是害怕,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信仰被连根拔起的……巨大震撼。
所有人都呆了,张着嘴,用看鬼神的眼神看着堂里那个发着光的少年。
背完了!
他竟然真的把这……这造反的“反书”原文,给背出来了!
而且还是从他们天天都要拜的儒家亚圣嘴里说出来的!
背完的苏辰,已经完成了他最漂亮,也是最致命的转身。
他收起那副神圣的表情,换上了一种冷到极点,也锋利到极点的质问!
他死死盯着已经面无人色、嘴唇发抖的魏峥,发出了最后的审判!
“魏大人!”
“你口口声声,说学生的话是‘反书’!”
“你声色俱厉,骂学生‘大逆不道,心里想造反’!”
“那——”
“苏辰敢问魏大人一句,说这话的儒家亚圣孟子,他是不是也——大逆不道?!”
“你今天,在这明伦堂上,搞这么大阵仗,布下天罗地网,要审的,到底是我苏辰一个穷学生……”
他猛地往前一步,气势冲到顶,声音像天上的滚雷!
“……还是想连我儒家道统的亚圣孟子,也一起打成反贼?!”
“你把亚圣的话定成谋反,难道是要颠覆我大奉以儒立国的国本!?”
“魏峥,你——居——心——何——在!!”
杀招!
这比魏峥的任何陷害都更狠,更没法解!
这一招,叫——祸水东引,诛心为上!
他把自己的辩护,巧妙地变成了一场扞卫儒家道统的圣战!
你魏峥要是敢说一句“孟子错了”,那今天,不用苏辰动手,满堂这些刚才还在骂他的儒生,为了维护道统,当场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可你要是不敢说,那你刚才对我所有的指控,就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噗——”
一声闷响。
站在魏峥身后的顾炎,听到这话的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股血气再也压不住,猛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摇摇晃晃。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精心设计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绝杀局,竟然被对方用这种想都想不到的方式,从根上,给彻底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