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明伦堂上那根名为“抉择”的绞索,已然悄无声息地套上苏辰的脖颈,只待他自己做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挣扎之时。
南江府,城西。
与学宫那片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方充满了勃勃生机与烟火气息的,喧嚣的江湖。
长乐大街尽头,靠近西城门的地方,有一座三层高的大酒楼,名为“四海居”。
此地龙蛇混杂,往来的多是走南闯北的商贩、脚夫,以及腰间悬着刀剑,眼神中带着桀骜的江湖客。
酒楼之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之声与碗筷碰撞之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浓郁的酒肉香气,构成了一副极具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二楼靠窗的一张大方桌上,尤其热闹。
桌边围坐着七八条大汉,一个个气息彪悍,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功夫练到了相当火候的好手。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短打劲装,有的则披着长衫,但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的手边,都放着一柄片刻不离身的长剑。
为首一人,一身青衣,身形挺拔如松。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俊朗,双目开阖之间,隐有精光流转,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正是伤势痊愈,并且因苏辰一首《侠客行》而破镜入道,修为更上一层楼的青衣剑客,萧远。
当日驿站一别,他便遵从师门之命,前来南江府与“七十二路风尘剑盟”的兄弟们汇合,共商秋后的一桩江湖大事。
“萧大哥,这次剑盟大会,您破镜入道,被推举为副盟主,真是可喜可贺!来,兄弟再敬您一碗!”
一名满脸虬髯的壮汉,举起手中那只几乎有寻常人脑袋大小的酒碗,瓮声瓮气地笑道。
“是啊!萧大哥如今已是宗师之境,放眼整个江南武林,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我风尘剑盟,声势必将大振!”
席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萧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碗,与众人一饮而尽,随即正色道:
“各位兄弟,我萧远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我能勘破瓶颈,得以入道,皆是受了一位天大恩公的点拨。这杯酒,当敬那位恩公!”
他说着,竟真的起身,将杯中酒遥遥洒向窗外,神情肃穆,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意。
众人见他如此,皆是心中好奇。
“哦?萧大哥的恩公?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
“能点拨一位宗师诞生,那等人物,只怕早已是神仙一流了!”
萧远缓缓坐下,眼中闪过一丝悠然神往,正要开口讲述那日驿站的奇遇。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负责在外面打探消息的剑盟兄弟,满脸涨红,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
“大……大哥!兄弟们!出……出大事了!”
虬髯大汉眉头一皱,不满道:
“老三,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下来还来气!”
那名被称为老三的汉子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双目赤红,怒吼道,“那个……那个写出《侠客行》,让萧大哥破境的苏先生!他……他被一群当官的给围起来审问!说……说他写的诗有反意!要治他的死罪!”
轰——!
这个消息,就如同一颗烧红的炮弹,狠狠砸进了这桌豪情万丈的江湖人中间!
“什么?!”
前一刻还面带微笑,气质沉稳的萧远,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一股凌厉至极,沛然莫御的宗师气势,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哐啷啷——!”
整张桌子的碗筷,在这股气势的冲击下,竟被硬生生地尽数震得跳起半尺高,又重重落下,摔了个粉碎!
“你再说一遍!”
萧远的双眼之中,杀意暴涨,那股冰冷的剑意,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那名兄弟被他的气势所慑,却依旧强忍着恐惧,用最快的语速,将自己刚刚从学宫外听来的,那些被百姓们添油加醋,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消息,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
“……他们说苏先生的诗里,有什么‘讽刺朝廷,动摇军心’的意思,还说他的文章里,写了什么‘民贵君轻’的大逆不道之言,如今……如今总督亲自审案,顾家和那个姓魏的提刑官,纠集了全城的名流,就等着在明伦堂上,将苏先生……屈打成招啊!”
“放他娘的狗屁!”
话音未落,那名虬髯大汉早已按捺不住,将手中的精钢酒碗狠狠掼在地上,怒吼道,“苏先生那等胸襟气魄,作出的诗句能让我辈武人热血沸腾,那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诗!这帮子就会摇笔杆子的酸儒,懂个屁的侠肝义胆!分明是嫉贤妒能,故意构陷!”
“没错!”
另一名干瘦的剑客也拔剑而起,眼中寒光闪烁,“苏先生就是咱们天下武人心中的知己!是真正的大侠客!那些当官的,心都黑透了,见不得世上有这等光明磊落的人物!他们要害先生,就是与我们整个七十二路风尘剑盟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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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江湖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更不懂什么“诛心之论”的法理陷阱。
在他们朴素的是非观里,事情简单到了极点: 一个有大才华、有大恩于他们的大好人,正被一群他们素来瞧不起的贪官酷吏联手欺负!
这个道理,已经足够了!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整个酒楼。
萧远拔出了自己的长剑,剑锋在昏暗的室内,反射出雪亮的光芒。
他环视着自己这些义愤填膺的兄弟,眼中是决绝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领袖威严。
“苏先生于我有再造之恩!”
他声音冰冷,却掷地有声,“这不仅是助我破境的恩情,更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知遇之恩!他赠我《侠客行》,是把我萧远,当成了可以托付一死的侠客!”
“今日,他身陷囹圄,受奸人构陷!我萧远若坐视不理,还配称什么剑客!还配称什么副盟主!”
他猛地将剑锋指向学宫的方向,那股凌厉的剑意,几乎要破窗而出!
“兄弟们!”
“大哥!”
“老大,你下令吧!”
席间七八名剑盟好手,齐刷刷地起身,手按剑柄,只待他一声令下。
“苏先生的恩,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恩!”
虬髯大汉瓮声道,“咱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大哥,你说怎么办吧,是杀进总督府,还是冲进那什么明伦堂?兄弟们的剑,早就渴了!”
“对!反了他娘的!”
另一人更是直接吼道,“咱们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讲的就是一个‘义’字!什么狗屁官府,什么学宫大堂,咱们兄弟几十号人,提着剑杀进去,把先生堂堂正正地救出来!我看这南江府,谁敢拦,谁能拦!”
“杀!杀!杀!”
这群快意恩仇的江湖豪客,被愤怒彻底点燃了理智,一个个拔出长剑,杀气腾腾,酒楼里的其他客人早已被这阵仗吓得屁滚尿流,躲得远远的。
一场足以让整个南江府都陷入巨大动荡的流血冲突,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