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的风波,与苏辰的惊世之名,在随后的几日里,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掀起的涟漪,缓缓地扩散,却又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南江府的街头巷尾,依旧在热议着那位横空出世的寒门解元,但那种足以颠覆一切的狂热,却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强行按了下去。
顾家府邸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甚至连一句场面上的狠话都没有传出来。
而被苏辰当众折服的江南名宿王安之,也在次日便宣告闭门谢客,潜心治学。
就连那位暴跳如雷的主考官魏峥,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半点动静。
整个南江府的上层,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这种沉默,远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加让人感到不安。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苏辰,却仿佛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鹿鸣宴次日,他便用李清焰提前预支的润笔费,在城南一处清幽之地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宅院。
那宅子虽不大,但胜在雅致,带有一个不小的后院。
接下来的几日,他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上午,他会亲自去新宅,与工匠们商讨修葺的细节,哪里要改建书房,哪里要开辟一片练武的小校场,他都亲力亲为,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
到了下午,他则会回到客栈,泡上一壶清茶,安安静静地听李清焰讲述北境边疆的战事。
这位出身将门的女武神,只有在谈及沙场征伐之时,才会褪去那层少女的羞涩与扭捏,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眼中仿佛有星辰闪烁。
她从北燕蛮族的骑兵战术,讲到大奉边军的军阵变幻;从长城关隘的攻防利弊,讲到斥候如何在冰天雪地里潜伏追击。
这些血与火的故事,对于一直生活在江南水乡的苏辰而言,无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当时我们五百玄甲锐士,被三千燕贼的骑兵围困在一个叫‘鹰嘴坡’的谷地。”
李清焰一边说,一边用茶杯和筷子在桌上摆出阵型,“敌众我寡,且他们占据了坡顶的高地,骑兵反复冲杀,我们的圆盾阵几次险些被冲破。我爹当时亲率中军,试图从中路强行突破,但伤亡极大……”
她复盘着那场艰险的战斗,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显然对当时的困局依旧心有余悸。
苏辰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那简陋的“沙盘”之上,许久,他才忽然开口:
“为何不尝试放弃中路,改由两翼佯攻?”
“佯攻?”
李清焰一怔,“两翼是坡地,我方步卒仰攻,去攻击敌方骑兵,是兵家大忌,纯属送死。”
“我说的佯攻,并非是真的要冲上去厮杀。”
苏辰拿起一根筷子,在“圆盾阵”的两侧轻轻一点,“派遣两支小队,不必多,每队三十人即可,携带大量弓弩,不求杀伤,只求袭扰。他们的目标,不是敌方的骑兵,而是坡顶上敌军的帅旗与后备马群。”
“利用盾兵结阵缓慢上移,掩护弓弩手到达射程。只要箭矢开始覆盖敌军帅帐周围,哪怕只是零星的骚扰,被围困在谷底的敌军主力,就必然会分心,甚至产生后路被抄的错觉。人性多疑,尤其是在占据绝对优势之时,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故,都会被无限放大。”
“到那时,他们坡顶的阵型必然后撤收缩,以稳固指挥中枢。而这,便是你们中路主力突围的唯一机会。他们退,你们进,一鼓作气,或可冲开一条血路。”
苏辰一番话说完,李清焰已经完全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那被苏辰几根筷子便彻底盘活的死局,脑海中疯狂推演着这种战术的可能性。
半晌之后,她才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除了原有的崇拜,更多了一种看待同类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这……这种‘攻心为上’的战术,已经涉及到了兵法中的‘势’与‘奇’的范畴,连我军中很多宿将都未必能想明白……”
“书上看的。”
苏辰轻描淡写地将功劳推给了书本,然后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面前,笑道,“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总是最惬意的,尝尝这个,新买的。”
李清焰却没有心情吃点心,她看着苏辰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中的焦虑再也按捺不住。
“苏辰,你别太大意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顾家和那个魏峥,都不是什么善茬!他们现在越是安静,就说明他们在谋划的,越是致命的杀招!你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像没事人吗?”
苏辰笑着反问,但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我只是没有把担心写在脸上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缓缓道:
“我知道他们在等。暴风雨来临之前,天地总是最平静的。海面下的暗流越是汹涌,海面之上,往往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些天,他并非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早已托李氏商行在南江府的情报网,暗中监视着顾家与提刑按察使司的一切动向。
而得到的回复,都是惊人的一致——毫无异动。
顾炎每日闭门不出,魏峥天天按时点卯,仿佛府试的恩怨已经烟消云散。
这在苏辰看来,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官场之上,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是在明面上打打杀杀。
他几乎可以断定,对方一定是在自己那篇文章上做文章。
那篇《论王霸之道》,既是他一步登天的云梯,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反复推演过对方可能动用的所有手段,而最坏,也最有可能的那一种,便是动用历朝历代最阴狠、最无法以武力破解的绝杀之策——文字狱!
他们会曲解自己的文章,将“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歪曲成“大逆不道”的谋逆之心,然后通过官面上的力量,发动一场针对自己的“法理”绞杀。
这一战,避无可避。
它比任何刀剑都更加凶险,因为它直指人伦法理的根基,赌上的是身家性命与千古清名。
所以,当李清焰还在为他的安危焦躁不安时,他早已开始为这场终将到来的思想战争,暗中做着准备。
只是这些准备,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