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青河县城南,最大的销金窟——“四海通宝”大赌场。
这里,是人性的炼狱,也是欲望的天堂。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由汗臭、劣质脂粉、烟草以及金钱的铜臭味混合而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堕落气息。
骰子撞击瓷碗的清脆声,牌九拍在桌面上的沉闷声,以及赌徒们时而狂喜,时而绝望的嘶吼,交织成了一曲足以让任何正常人都为之疯狂的,地狱交响。
而今夜,这地狱交响的中心,却只有一个名字。
周三!
“开!开!开!大大大!”
“哈哈哈!又是大!老子今天就是赌神附体!”
一个穿着一身半旧绸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瘦削男人,正状若疯癫地,将面前一大堆碎银和铜板,狠狠地,推向了“大”字区域!
他,就是县尉王普的小舅子,一个在市井里厮混了半辈子,人见人嫌的泼皮无赖——周三。
往日里,他来这里,都只是玩几把最小的,赢几百文钱就赶紧收手,生怕输光了底裤。
可今晚,他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从踏进这赌场大门的第一刻起,他就没输过!
押大开大,押小开小!
仿佛那骰子,就是他亲儿子,想让它开几点,就开几点!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他面前那可怜巴巴的几两碎银,就已经滚雪球般,变成了一座由上百两银子堆成的小山!
周围的赌徒们,都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天!这周三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妈的,邪了门了!连开十五把大!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
无数的赞叹与吹捧,如同最烈的醇酒,将周三那颗本就贫瘠的虚荣心,彻底灌醉!
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着姐夫的威名,才能在街头作威作福的小混混了。
他,是天命所归!
是赌神下凡!
“来!继续!今晚老子要让这四海通宝,关门大吉!”
周三嚣张地狂笑着,将所有赢来的银子,再一次,全部推了出去!
而就在他肾上腺素飙升到顶点,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掌控一切的幻觉中时。
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兰般的香气,悄然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只见邻桌,一个身段妖娆,眉眼间充满了万种风情的红衣女子,正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把玩着酒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那眼神,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欣赏,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勾引!
周三的心,瞬间,漏跳了半拍!
是迎春阁的头牌,红袖!
这个女人,他可太熟了!
往日里,他兜里揣着几两银子去迎春阁,想见她一面,都得看老鸨的脸色。
可今天…… 她竟然,在对自己暗送秋波?!
周三那颗被金钱和胜利冲昏了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挺直了那本有些佝偻的腰杆,学着那些富家公子的模样,对着红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潇洒,实则猥琐到了极点的笑容。
红袖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
她端起酒杯,对着周三,遥遥一敬,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豪爽的姿态,那酒后微醺的红晕,那桃花眼中的万千风情…… 周三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轰”的一声,涌向了下半身!
去他妈的赌博!
跟眼前的美人比起来,这些黄白之物,算个屁!
他想也不想,便将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银子,一股脑地扫进怀里,在周围人那艳羡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红袖的面前。
“姑娘,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不如……换个地方,你我,好好喝几杯?”
“好啊。”
红袖嫣然一笑,那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只是这里人多眼杂,怪不方便的。我知晓一处清净的所在,不知周官人,可敢随我同去?”
“有何不敢!”
周三被那一声“周官人”,叫得是骨头都酥了半边,当即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
……
与此同时,赌场对面的一间茶楼二楼雅间之内。
苏辰正悠闲地,品着一杯雨前龙井。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将赌场门口那上演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呵,鱼儿,上钩了。”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了一抹掌控一切的,冰冷笑意。
人性,总是如此的,可预测。
贪婪,与色欲。
这两样东西,是这世界上,最有效,也最廉价的毒药。
……
半刻钟后。
城西,一条偏僻的,连乞丐都懒得光顾的死巷。
“红袖姑娘,你说的清净所在,就是……这里?”
周三看着眼前这黑灯瞎火,散发着一股尿骚味的巷子,那颗被酒精和色欲麻痹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这他妈的,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呀,周官人,你急什么嘛。”
红袖娇嗔一声,转过身,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奴家……奴家有些内急,想去方便一下。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千万,不要走开哦。”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周三猴急地,搓着手,伸长了脖子,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哈巴狗。
然而,他没有等到那活色生香的美人。
他等到的,是一股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却又冰冷刺骨的,死亡寒意!
不好!
常年在市井中打滚的本能,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他猛地,就要回头!
但,晚了。
一道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他只感觉自己的脖颈处,猛地一凉!
一把薄如蝉翼,却又锋利无比的匕首,已经如同毒蛇的獠牙,冰冷地,精准地,贴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周三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股深入骨髓的,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一股温热的,带着骚臭味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裤管里,流淌了出来。
他,吓尿了。
“好……好汉……饶命……”
他的牙齿,上下疯狂地打颤,发出了“咯咯咯”的骇人声响,“钱……钱都在我怀里……你……你全都拿去……”
然而,身后的那个黑影,却对他的钱,没有半分的兴趣。
回答他的,只是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女人的声音。
“聒噪。”
话音未落。
那黑影的手,快如闪电,在他的后颈处,重重一记手刀!
“呃!”
周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两眼一翻,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软地,瘫倒了下去。
巷子,重归寂静。
李清焰缓缓地,直起身子。
她看着地上那摊还在冒着热气的,骚臭的液体,那张隐藏在黑巾之下的俏脸,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恶心与鄙夷。
她嫌恶地,踢了踢地上那不省人事的周三,随即,像是拎一只死狗一样,将他那瘦削的身体,轻松地,单手扛在了自己那看起来无比纤细的香肩之上。
她几个起落,便如同黑夜中的一只矫健的雌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那无尽的夜色之中。
……
县衙后堂,独立审讯室。
灯火通明。
苏辰与陈伯庸,正对坐品茶,神情悠然,仿佛在等待一个迟到的客人。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换回了一身火红软甲的李清焰,肩上扛着那个还在昏迷的周三,走了进来。
她随手一扔,便将周三“砰”的一声,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人,带到了。”
她看着苏辰,语气,依旧是那般的冰冷,但那双漂亮的凤目之中,却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这个计划……竟然,真的就这么,天衣无缝地,成功了?
苏辰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周三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即将决定整个案件走向的,可怜虫。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瓮中的鳖,已经到案了。”
“接下来,该我们,慢慢地,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