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那本薄薄的账册,那张写着“张家”的白纸,以及那份画满了市井黑话符号的供词,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桌案之上。
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证物,在苏辰的手中,却被巧妙地拼接成了一张指向罪恶核心的,天罗地网!
“好!好一个三路并进!好一个天罗地网!”
陈伯庸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股被压抑了数日的憋屈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复仇的滔天怒火!
“先生!事不宜迟!我现在就下令,让王捕头带齐人马,将那县尉王普和张家一干人等,全部缉拿归案!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些将他逼入绝境的硕鼠,跪地求饶的丑恶嘴脸了!
“没错!”
一旁的李清焰,更是早就按捺不住。
她“呛啷”一声,腰间那柄饮过胡虏之血的长刀,已然出鞘半寸!
冰冷的刀锋,映照着她那双燃烧着熊熊战意的凤目!
“证据确凿,还等什么?!直接杀过去,把他们全抓了!我倒要看看,谁敢反抗!”
在她看来,这才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然而,就在这两人磨刀霍霍,杀气腾腾之际。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辰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那悠然的姿态,与眼前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来了来了,这俩急性子。
一个文官,一个武将,怎么脑子里都只剩下“莽”这一个字了?
这又不是打游戏开无双,哪有直接冲人家老家A过去的?
“大人,李校尉,稍安勿躁。”
苏辰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不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瞬间便将陈伯庸和李清焰那高涨的战意,给压了下去。
“为何不行?!”
李清焰柳眉一竖,第一个表示不解,“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怕,倒是不怕。”
苏辰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你们想过没有,王普是县尉,张德海是地方豪族。他们在青河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党羽众多。我们现在是能定他们的罪,但他们若是死不承认,再找几个不怕死的出来做伪证,互相撕咬,这案子,就会被无限期地拖下去!”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声音,多了一丝冰冷。
“到那时,我们就会陷入最被动的局面。夜长梦多,一旦让京城里那些神仙注意到这里,他们会如何插手,你我,谁也无法预料。”
“那你说怎么办?!”李清焰的称呼,在不经意间,已经从最开始的“小白脸”,变成了“你”。
这微妙的变化,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任何坚固的堡垒,都要从内部攻破。”
苏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那张写着周三供词的,潦草的纸上,点了点。
“他,就是我们打开这道缺口的,突破口。”
陈伯庸和李清焰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周三”这个名字上。
“这个泼皮?”
李清焰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他已经把知道的都招了,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不,他招的,只是他知道的。但他本人,才是最有价值的‘武器’。”
苏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想想看,周三是个什么样的人?市井泼皮,贪财好色,胆小如鼠。这种人,是我们最容易控制的,也是王普和张家,最不放在眼里的。”
陈伯庸似乎明白了什么,追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要抓他。但不能由官府出面,不能惊动任何人。”
苏辰看向李清焰,那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以,这件事,还需要李校尉你,亲自出手。”
陈伯庸立刻提出了疑问:
“可那周三常年混迹于市井赌坊,三教九流,无所不交,行踪不定。我们一旦开始找他,必然会打草惊蛇,他若是躲起来,再想抓可就难了!”
“谁说我们要‘找’他了?”
苏辰笑了,那笑容,狡黠得像一只准备偷鸡的狐狸。
“对付这种人,就要投其所好。”
“我们不但不找他,还要让他自己,主动往我们设好的陷阱里钻!”
在两人那充满了困惑与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苏辰缓缓地,公布了他那个堪称恶毒,却又精妙绝伦的计划。
“首先,我会让牛大胆的朋友,也就是那些混迹赌场的地头蛇,今晚在赌场里,故意输钱给周三。让他赢,让他赢到手软,让他赢到忘乎所以,觉得自己就是赌神附体,天命所归!”
对付赌徒,最好的麻醉剂,就是让他赢。
“然后,当他赢到最高潮的时候……”苏辰的目光,转向了陈伯庸,“就需要大人您这边,安排一个信得过的,而且,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比如……那些与衙门相熟的青楼线人,去接近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刚刚赢了大钱,自信心爆棚的男人,面对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美人,你觉得,他会拒绝吗?”
陈伯庸听得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会被色欲冲昏头脑,跟着那个女人,去到某个他以为的‘温柔乡’。而那个地方,将会是一条,我们事先选好的,偏僻的,无人的巷子。”
说到这里,苏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从头到尾,都听得秀眉紧锁的李清焰身上。
“到时候,瓮中的鳖,就该请李校尉你这位专业的,去手到擒来了。”
李清焰的脸,瞬间就黑了。
她堂堂玄甲军的校尉,未来的将军,竟然要她去对付一个市井泼皮?
还是用这种……如此下三滥的,仙人跳的方式?!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行!”
她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让我去抓一个泼皮?苏辰,你这是大材小用!”
“哦?”
苏辰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居然还会用成语了?
随即,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我也想让王捕头去。可万一那周三身边有几个狐朋狗友,王捕头他们失手了,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负责最后一环的人,必须拥有绝对的把握。放眼整个青河县,除了李校尉你,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选了。”
这记恰到好处的马屁,拍得是如此的清新脱俗,如此的,理直气壮。
李清焰被他这一番话,堵得是哑口无言。
她承认,苏辰说的有道理。
她也承认,这个计划,很精妙,很稳妥。
但是!
一想到自己要躲在阴暗的巷子里,去伏击一个刚刚准备去鬼混的泼皮,她就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李校尉,先生此计,乃是万全之策啊!”
陈伯庸也赶紧在一旁帮腔,“你就……委屈一下?就当是为了你那些还关在大牢里的兄弟,早日洗刷冤屈!”
一个激将,一个劝说。
李清焰看着苏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想了想那几个因为此事而被无辜牵连的部下。
最终,她那身为军人的天职,还是压倒了那份属于少女的别扭。
她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屈辱的凤目,死死地,瞪着苏辰。
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只要能抓住他……本……我……我就听你的!”
那一声从“本”到“我”的艰难转变,代表着一座骄傲的冰山,终于,在现实面前,被敲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