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州这块地方,也一直是皇帝心里拔不掉的那根刺。
徐晓在京城讨世袭的事,徐丰年又在江湖上搞得风生水起。
而清州……
赵恒把自己关在静室里,整整一上午没出来。
连世子赵洵想求见,都被拦在了门外。
整个清州城,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就在这时候。
京城那边,一道圣旨快马送进了清州城。
上头说,皇帝念着靖安王这位兄弟,这么多年没见,想请他去京城聚一聚。
早不召,晚不召,偏偏在清州满城流言的时候下这道旨。
这里头的文章,耐人寻味得很。
赵恒就算再傻,也看得出皇帝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是皇帝对清州起了戒心。
要是真去了京城,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回清州了。
皇帝的这封诏令,让赵恒在静室里再也坐不住了。”去把熊先生请过来。”
吴安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晃悠悠走进靖安王府的时候。
发现屋里不光有靖安王赵恒,世子赵洵也在,旁边还坐着管清州财政的汪林泉。
多亏了吴安掺和,汪林泉这个北梁派来的卧底,到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继续偷偷往外传消息。
汪林泉一见吴安进来,眼皮不自觉跳了两下。
就是这小子,从踏进清州那天起,清州就没消停过。
汪林泉正打量着吴安,吴安倒是冲他咧嘴一笑。
汪林泉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抽了抽,算是回了礼。
赵洵看到吴安,整张脸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现在赵洵在那些纨绔圈子里,简直成了笑话。
靖安王赵恒看见吴安,眼神忽明忽暗地盯了他半天。
芦苇荡那档子事,自然没瞒过靖安王的耳目。
赵恒看着吴安,声音慢慢吞吞地说:“我该叫你人畜无安的吴安吴先生,还是喊你漠北的熊大熊先生?”
芦苇荡的事传到赵恒耳朵里之后,吴安的真名也就被他查了个底朝天。
稍微一追查,查出来的东西连赵恒自己都吓了一跳。
要知道,当初差点坐上皇位的人,能让赵恒大吃一惊的事,还真不多。
可当赵恒看完手下捧上来的那一摞子卷宗。
他翻完之后,心里那口气好半天都没顺过来。
再一琢磨最近清州城这些破事,赵恒对“所到之处,人畜无安”这个名号,真是深有体会。
听到靖安王赵恒这么说。
赵洵倒是没怎么多想,仍旧瞪着一双恨意十足的眼睛盯着吴安。
而汪林泉则是低下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人畜无安”这四个字,汪林泉总觉得在哪听过。
他这人吧,对北梁那边的事格外上心,尤其是那个北梁世子,简直到了事无巨细都得打听的地步。平日里那些密报他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能背下来。
脑子里突然闪过前阵子瞅过的一封密件。
汪林泉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人!闹得大元、大宋、大明、大隋四国鸡飞狗跳的玩意,那传闻里都说他走到哪哪乱,人畜都不放过。
怪不得。
怪不得这位爷一到清州,清州就没安生过一天。
这人身上像是贴着瘟神的标签,他到的地方,太平日子就是句笑话。
清州城……
得想法子把这尊大佛请走,不然清州迟早得炸。
不对。
慢着。
这货不能走。
清州乱起来,那才正合北梁的意。
在场的人压根没谁注意到汪林泉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弯。
倒是吴安,脸上半点被抓包的慌张都没有,吊儿郎当地一摊手:“王爷爱叫啥就叫啥,您高兴就成。”
靖安王脸色沉了下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漠北熊大是我,人畜无安也没错,谁规定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名儿?”
赵恒脑子里瞬间把吴安进清州以来干的事过了一遍。
上来就把他哄得把王妃送了出去,整得他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卖给朝廷的那颗暗棋彻底废了。
紧接着又忽悠他去抢徐丰年的丫头,硬生生把北梁和清州绑成了死对头,顺带让他儿子搭上了一条胳膊。
现在倒好,朝廷那边已经开始盯上他了。
赵恒被吴安这些操作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闭上眼,嘴里默念了几遍佛经,这才把那股气压下去。
芦苇荡那事之后,赵恒一直拖着没找吴安,不是不想找,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家伙。
可说实话,赵恒心里还是挺看重吴安的。
如今朝廷那边明摆着不信任他了,赵恒觉得,听听这人的意见也不是坏事。”大胆!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父王说话?来人,拖出去砍了!”
“啪!”
吴安反手又是一个大嘴巴子招呼在赵洵脸上。”我和你家大人说话,当儿子的插什么嘴。”
赵洵懵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都第几回了?
这人是不是压根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到底凭什么这么狂?
赵洵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当他碰上自己父亲那双冷冰冰的眼神时,那股火气就像浇了盆冰水,呼地灭了。
吴安心里门儿清,赵恒既然认出了他的身份,就算他当着他面打了儿子,这老狐狸也不敢把他怎么着。
何况又不是头一回打。
赵恒这老东西的城府,比吴安想的还要深得多,耐性也足得很……
“吴先生,闲话就不扯了,本王找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听啥?”
赵恒把皇帝召他回京的事说了。
吴安连想都没想,直接开口:“去不得。”
“哦?”
吴安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屁股坐到赵洵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句:“王爷,这一趟你要是真去了京城,怕是没命回来了。”
赵恒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赵洵倒是不服气,冷哼一声:“你懂个屁?我父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兄弟,清州还攥着几十万水军……”
吴安像看傻子似的瞟了他一眼。
就连一旁的汪林泉,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靖安王府这个继承人,脑子简直不够用。
吴安扭脸看向赵恒,语气毫不客气:“王爷,要不考虑换个人选?这世子太不成器,将来铁定斗不过徐丰年。”
赵洵脸涨得通红,刚想张嘴反驳,又撞上父亲那道冷冰冰的目光,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嘶……哈……”
吴安捧着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句:“王爷,这趟京城你要是真去了,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那我该怎么办?”
“简单,就派人告诉朝廷,说您病了,走不动路。”
“接着把手底下的兵全攥紧了,有多少人马这时候也该亮一亮。准备好了,就跟朝廷翻脸。”
“你这话的意思是……让我 ** ?”
赵恒眉头锁得死死的。
这主意怎么听都不算高明。
赵洵吓得心脏猛地一抽。
汪林泉更是后背一凉,冷汗直冒。
这人畜无害的家伙果然名不虚传,他这是要把整个清州掀个底朝天啊。
不,不止清州,是整个黎阳王朝都得跟着晃!
“你还有别的路可走?”
“……”
赵恒沉默了好一阵子。
吴安不慌不忙地继续往下说:“光这样还不够,不能让朝廷把眼睛全盯在清州。最好让北梁那边也闹点动静,才算稳妥。”
他扫了一圈周围投来的目光,心里突然生出种古怪的念头——自己这是在撺掇靖安王 ** 啊。
不光吴安这么想。
靖安王本人也有这个感觉。
这滋味说不出的别扭。
可偏偏眼前这家伙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没有半句胡扯。
赵恒盯着吴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一会儿想着清州要是真反了,朝廷肯定发大军来剿,到时候不想反也得反。一会儿又琢磨要是真乖乖去了京城,怕是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等于是去坐牢等死。
赵洵刚才听吴安怂恿他爹 ** 的时候,吓得心慌气短,那张本就阴郁的脸涨得通红。
** 啊!
可在这人嘴里跟出门买菜似的轻巧。
后来转念一想,要是老爹真坐上那把椅子,自己可不就成了皇子甚至太子?往后说不定还能轮到自己去坐那个最高的位置?
赵洵头一回觉得,面前这个吴安瞧着还挺顺眼。
汪林泉把头埋得低低的,脸上的表情一丝都不敢露出来,就怕让靖安王或者世子,又或者吴安看出来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地转:“所到之处,人畜无安!”
一时间,几个人各怀心思。
吴安的话还没说完,又补了几句:“王爷,你现在已经没得选了。”
“清州城里的风声我都听了个清楚。”
“我都听见了,朝廷还能不知道?”
“要不然,朝廷干嘛突然召你进京?”
这些话砸下来,靖安王的眉头跳个不停,心里窝着一团火。
什么“京城白衣案”!
你这个瘟神没来之前,老子听都没听说过这回事。
是你天天挂在嘴上,见谁跟谁说。
现在倒好,整个清州都在传我跟“京城白衣案”有关系。
我冤不冤啊?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桩案子到底是什么来龙去脉。
** ……
靖安王闭上眼睛,捏着念珠念了好几遍佛经,才算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熊先生,难道不是你到处嚷嚷什么京城白衣案,才把整个清州搅得满城风雨的吗?”
汪林泉耳朵里一钻进“京城白衣案”这五个字,心就跟着揪了一下。
那年北凉王妃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在京城地界上叫人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