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喊杀声,就像平地刮起的一阵龙卷风,硬生生地把老鸹岭上的硝烟给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马文轩双手握着那把砍卷了刃的大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死死盯着土坡上那面残破却依旧招展的军旗,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老赵……长明!”
马文轩认出了那个光着膀子、挥舞大砍刀的汉子,正是副连长赵长明!而在他身边的,不仅有他们连的主力,还有一大半穿着三营军服、满身血污的兄弟。
“连长!援兵!咱们的援兵到了!”
李大牛激动得一把扔掉手里打空了的步枪,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着眼泪的泥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嚎了起来,“弟兄们!老赵带人来救咱们了!给老子打!别让这帮小鬼子跑了!”
刚才还像饿狼一样准备吃人的鬼子迂回分队,这下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怎么也算不到,在这片荒郊野岭、在他们即将把这几十个残兵败将扒皮抽筋的最后关头,竟然会从自己的腚后头凭空杀出一支建制完整、火力凶猛的中国军队。
“哒哒哒哒哒……”
赵长明带来的机枪排毫不手软,居高临下,交叉火力网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暴露在半坡上的鬼子步兵。一排排的鬼子像倒伏的麦子一样,惨叫着滚落黄土坡。
“八嘎!反击!反击!”
那个脑门上还流着血的鬼子小队长,绝望地挥舞着指挥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但此时的鬼子阵型已经像被一脚踢散的蚂蚁窝,腹背受敌的恐惧瞬间瓦解了他们所谓的武士道精神。
“杀——!”
马文轩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弟兄们!刚才铁锤怎么死的,现在就给我怎么要回来!上刺刀!跟老子冲!”
马文轩一声暴吼,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狮,第一个跃出了战壕。
“杀!”
阵地上仅存的这二三十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此刻仿佛全都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力气。他们端着刺刀,举着大刀片子,甚至举着工兵锹,像一群下山的疯虎,迎着慌乱的鬼子就扑了上去。
短兵相接,白刃见红!
一个小个子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惊恐地看着冲到面前的马文轩,怪叫一声,挺刺刀就扎。
马文轩不退反进,身子猛地一侧,刺刀贴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带出一串血珠。马文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翻,那把沉甸甸的大砍刀带着风声,直接削飞了鬼子的半个脑袋。脑浆子混着血水溅了马文轩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刀又劈翻了旁边一个正准备开枪的鬼子。
“噗嗤!”
李大牛更生猛,他没有刺刀,直接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的步枪,当成棍子使。一个鬼子刚转身想跑,被他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咔嚓”一声,那鬼子的颈骨当场折断,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前有马文轩带着一群疯子拼死反冲,后有赵长明带着生力军猛打猛冲。
这支原本想包抄马文轩后路的日军分队,彻底崩溃了。
“撤退!撤退!”
鬼子军官再也顾不上什么武士道精神,丢下几十具尸体和满地的伤员,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像是一群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顺着来时的路,仓皇逃窜。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隘口里,除了风声和伤员微弱的呻吟声,再也没有了那震耳欲聋的枪炮声。
马文轩拄着大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肺里像是在烧火,眼前也是一阵阵地发黑,要是没有那把刀撑着,他随时都会倒下。
“老马!老马你没事吧!”
赵长明提着那把沾满血的砍刀,大步流星地从坡上冲了下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马文轩。
马文轩抬起头,看着赵长明那张被硝烟熏得漆黑、但却透着浓浓担忧的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不了。你小子……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主阵地钉着吗?你把人带过来,阵地咋办?”
马文轩虽然感动,但心里还是牵挂着整个战局。
“你放心!”赵长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团长派了预备队上去接替了咱们连!三营的兄弟们看你们有难,营长亲自下令,分了一个排跟着俺过来支援你们!”
赵长明说着,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他转头看了看这片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的兄弟,声音哽咽。
“老马,俺在半路上听见这边的爆炸声,心都揪到嗓子眼了。俺怕俺来晚了,连你们的骨头渣子都找不着。铁锤……铁锤呢?”
赵长明的目光在幸存的人群里搜寻着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马文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指,指向了那两辆被炸成废铁、还冒着黑烟的装甲车残骸。
赵长明顺着马文轩手指的方向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两辆废铁中间,只剩下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和几块被炸碎的破布条。
“铁锤……”
赵长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这个铁打的汉子,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周围的战士们也都默默地摘下了头上的钢盔,低下了头。
“行了,别哭了。铁锤没白死。”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他走过去,拍了拍赵长明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
“他用命把路堵死了。咱们这帮兄弟,用血肉之躯硬扛了小鬼子快一个小时的猛攻。医院那边,应该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吧?”马文轩转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转移了!俺来的时候,护士长说最后的一批重伤员也已经上了骡马车,走小路撤到后方山里去了。就算鬼子现在冲过去,也只能扑个空!”赵长明咬着牙说。
听到这句话,马文轩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几十条人命,换回了几百个伤员和医护人员的安全。这买卖,值了。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马文轩重新振作起精神,下达了命令,“把鬼子能用的弹药全给老子搜刮干净。重伤员赶紧包扎,还能走的互相搀扶着。这地方不能久留,鬼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还会派大部队过来报复。”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这场阻击战打得太惨了。一排原本有三十多个生龙活虎的汉子,现在还能自己站着的,不到十个。剩下的,要么长眠在了这片黄土地上,要么缺胳膊断腿,躺在担架上痛苦地呻吟。
马文轩的心在滴血,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连长,是这支队伍的魂。他要是垮了,这支队伍就散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战场清理得差不多了。
马文轩和赵长明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研究着接下来的撤退路线。
突然,阵地后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连长!赵副连长!”
一个通讯兵骑着一匹满头大汗的战马,跌跌撞撞地冲上了阵地。他甚至来不及下马,直接在马背上敬了个礼,声音焦急得都变了调。
“团部急令!”
马文轩和赵长明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又出啥事了?”赵长明急声问道。
“日军正面的攻势……突然减弱了!”通讯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比纸还白。
“减弱了?”马文轩眉头一皱。这不合常理啊。小鬼子向来是疯狗战术,不见血不撒嘴,怎么会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突然减弱攻势?
“可是……”通讯兵咽了一口干沫,接着说道,“团部前沿观察哨报告,发现有大批日军步兵和几辆轻型坦克,正在向咱们主阵地的正南方快速运动!”
“正南方?”
马文轩和赵长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恐惧。
主阵地的正南方,那可是……
“咱们一七二团的团部!还有咱们师的炮兵阵地!”赵长明失声惊呼,“小鬼子这是要搞大规模的迂回包抄,想一口端了咱们的指挥系统和重火力!”
马文轩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小鬼子为什么突然减弱正面攻势了。他们这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面强攻只是一个幌子,用来吸引一七二团的所有注意力和预备队。而他们真正的杀招,是这支正在向南穿插的庞大机动部队。一旦团部被端,炮兵阵地被毁,前面主阵地上的弟兄就算再能打,也成了没了后勤和指挥的孤军,只能等死!
“这帮孙子,胃口真他娘的大!”
马文轩一把扯下头上的破军帽,狠狠地摔在地上。
“连长,咱们现在咋办?”李大牛拖着一条被流弹擦伤的腿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主阵地那边预备队都派给咱们了,团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身边顶多就一个警卫排。要是让那几辆坦克冲进去……”
马文轩死死地盯着南方的天空。
他知道,现在回去支援团部,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们这百十号残兵败将,就算跑断腿,也赶不上鬼子的坦克车轮子。而且,一旦他们离开老鸹岭,万一鬼子再派兵从这里穿过去追击野战医院,那之前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进退维谷,真正的绝境。
“传令兵!”马文轩猛地转过身。
“到!”
“你马上骑马抄小路赶回团部!告诉张团长,就说我马文轩说的,让他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立刻带团部机关往师部方向撤!炮兵阵地如果守不住,把大炮炸了也绝不能留给鬼子!”
传令兵愣了一下:“连长,团长那脾气您还不知道?他就是死也不会撤的……”
“放屁!告诉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命令要是他不听,老子回去就跟他翻脸!”马文轩红着眼睛咆哮道,“快去!”
“是!”传令兵不敢多嘴,猛地一甩马鞭,绝尘而去。传令兵走后,阵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一七二团,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如果团部被端,他们这支孤悬在外的连队,就彻底成了无源之水。
“老马,咱们现在干啥?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赵长明握紧了大刀,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那些疲惫不堪、满身伤痕的兄弟。
“原地构筑工事。就地防御。”
马文轩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
“野战医院还没走远,鬼子的迂回部队虽然往南去了,但谁也保不准他们不会分兵过来。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这老鸹岭,就是鬼子的鬼门关。”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把带血的刺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把子弹压满,手榴弹盖拧开。等会儿,不管是南边的鬼子还是北边的鬼子,只要敢过来,咱们就跟他们死磕到底!”
风,渐渐大了起来。
卷起满地的黄沙和硝烟,遮天蔽日。
马文轩坐在战壕里,背靠着冰冷的黄土。他掏出兜里那张沾满血迹的日军绝密地图,看着上面那些错综复杂的箭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鬼子的这套组合拳打得太精妙了。正面佯攻,侧翼渗透,大范围迂回穿插。这绝对不是一般指挥官能想出来的战术。
那个隐藏在幕后,像毒蛇一样操控着这盘大棋的日军指挥官,到底是谁?
“连长!有情况!”
正在马文轩沉思的时候,趴在高处放哨的柱子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马文轩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抓起望远镜就冲了过去。
“哪边?”
“南边!团部的方向!”
马文轩顺着柱子指的方向看去,望远镜的视界里,原本应该炮火连天的团部方向,此刻却出奇的安静。没有爆炸声,没有枪声,只有几缕黑烟在慢悠悠地升起。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种诡异的安静,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战斗结束,鬼子被打退了;要么……是团部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滴——答答——滴答——”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电报声,在阵地上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连长,是……是咱们缴获的那台鬼子电台!”小王指着角落里一个用防水布盖着的铁箱子,结结巴巴地说。
这台电台是他们在伏击第一辆装甲车时,从车里抢救出来的。本来以为坏了,一直扔在旁边没管,没想到这会儿竟然自动接收到了信号。
马文轩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掀开防水布。
电台的指示灯正在疯狂地闪烁,发报机里的纸带正“滋滋”地往外吐着。
懂一点电报密码的赵长明赶紧凑过来,拿起纸带看了一会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老马……这……这是一封明码电报!”
赵长明的声音都在发抖。
“念!”马文轩一把夺过纸带,死死地盯着赵长明的眼睛。
赵长明咽了一口干沫,颤抖着声音念道:
“致一七二团全体支那军官兵。你部指挥所已被我大日本皇军彻底摧毁。张崇山团长及全部幕僚,业已玉碎。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是大日本皇军对你们最后的仁慈。”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万吨当量的核弹,在这小小的老鸹岭阵地上,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