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老鸹岭这狭窄的隘口里来回激荡,震得两边土坡上的黄土“簌簌”地往下掉。
刘麻子那一发穿甲弹,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地钻进了第二辆九四式轻装甲车的侧面装甲。紧接着,埋在路中间的几十斤烈性炸药被第一辆装甲车压爆,两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腾空而起。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钢铁怪兽,眨眼间就成了两堆燃烧的废铁。刺鼻的柴油味、橡胶烧焦的臭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烤焦味,随着热浪一股脑地往土坡上扑。第一辆装甲车被炸断了履带,庞大的车身死死地卡在隘口最窄的地方,第二辆车则横在它屁股后头,把原本就不宽的土路给堵得严严实实,连个耗子都钻不过去。
“打得好!刘麻子,你小子这炮没白练!”李大牛趴在战壕边缘,兴奋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落了一层灰,“这下成了铁王八开会,全成王八壳子里的闷鳖了!”
土坡上的战士们也跟着轰然叫好,原本绷得紧紧的神经在这一刻稍微松快了些。
可马文轩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他猛地吐出嘴里的一口黄土,一把揪住李大牛的领子,硬生生把他拽回了战壕沟里。
“别瞎嚎!都给老子把头低下!防炮!”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底下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嘶吼声。
小鬼子的反应速度,快得让人心里发毛。前头两辆装甲车刚趴窝,后面跟着的鬼子步兵仅仅乱了不到半分钟,就立刻在几个军官的指挥下,迅速散开。
“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而刺耳的机枪声瞬间撕裂了隘口。那是第三辆还没完全进入伏击圈的装甲车,车顶机枪塔里的鬼子兵正疯狂地转动着枪口,朝着马文轩他们所在的土坡倾泻着子弹。
与此同时,躲在装甲车残骸和土坡死角里的鬼子步兵,也纷纷架起了“歪把子”轻机枪,甚至还有人掏出了掷弹筒。
“嗵!嗵!嗵!”
几声沉闷的声响从底下传来。
“掷弹筒!隐蔽!”马文轩扯着嗓子大吼。
“轰!轰!”
几发小甜瓜大小的炮弹准确地落在战壕的前沿,炸起一团团黑色的泥柱。飞溅的弹片贴着头皮“嗖嗖”地飞过去,削断了战壕边上的一截枯树根。
“啊!”旁边一个新兵捂着肩膀惨叫起来,鲜血顺着指缝就往外涌。
“卫生员!快!”李大牛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一边喊一边端起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把枪托死死顶在肩窝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底下就搂火,“狗娘养的,老子弄死你们!突突突突……”
马文轩一把将那个受伤的新兵拽到战壕最深处,撕开他肩膀上的衣服。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很急。他一边熟练地给新兵扎紧绷带,一边转头观察着底下的战况。
情况不对。
小鬼子根本没有撤退的意思。那个戴着白手套的鬼子军官,正躲在第三辆装甲车后头,挥舞着手里的指挥刀,疯狂地催促着手底下的兵往前压。
“连长,这帮孙子怎么不退反进啊?路都被堵死了,他们还想干啥?”李大牛打空了一个弹匣,缩回战壕里一边换弹一边喘着粗气问。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汗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画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他们没法退!”马文轩咬着后槽牙,目光死死地盯着隘口方向,“这股鬼子是接了死命令要端咱们野战医院的。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那个带头的军官回去就得切腹!他们想硬啃咱们这块骨头!”
“砰!”马文轩手里的驳壳枪伸出战壕,一枪撂倒了一个正准备扔手雷的鬼子兵,“机枪手,把火力点分散开!别全挤在一块儿当靶子!专门打他们掷弹筒手和机枪手!”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子弹在狭窄的隘口里来回穿梭,打在黄土坡上溅起一阵阵呛人的土雾,打在装甲车的铁壳子上爆出一团团耀眼的火星。
马文轩这边虽然占据了地形优势,但兵力毕竟太少,而且弹药有限。小鬼子那边不仅人多,火力更是压了他们一头。掷弹筒的炮弹像是不长眼似的,接二连三地落在战壕周围,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战士的闷哼和鲜血。
“连长!二班长阵亡了!”
“连长!水生腿被打断了!”
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伤亡报告,马文轩的心像是在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煎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翻过这座山头,再走不到十里地,就是野战医院。
那里,躺着几百个在主阵地上流过血、拼过命的亲兄弟。那些女护士和医生,这会儿肯定正拼了命地抬着担架转移。可人两条腿,怎么跑得过鬼子的装甲车?
“弟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马文轩猛地站直了身子,也不管头顶上嗖嗖飞过的子弹,扯开破锣一样的嗓门吼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咱们身后,就是野战医院!里头躺着的,是咱们一七二团的底子,是咱们的亲兄弟!今天,就算咱们这几十号人全都交代在这老鸹岭,也绝对不能让小鬼子迈过去半步!”
“连长你说咋干就咋干!俺们不怕死!”
“对!跟这帮畜生拼了!”
战壕里,那些浑身是土、满脸是血的战士们,一个个梗着脖子,红着眼珠子怒吼。没有一个人往后缩,手里的枪攥得死紧,枪管子打得发烫了,就用水壶里的水浇一下,“嗵”的一声激起一阵白烟,接着再打。
就在这时,底下的枪声突然弱了几分。
马文轩探出头,拿起望远镜一看,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娘的,他们想炸路障!”
只见隘口底下,七八个鬼子工兵正弯着腰,借着装甲车残骸的掩护,一点点地往前挪。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抱着沉甸甸的炸药包。
那个带头的鬼子军官看得很明白,只要把前面这两辆瘫痪的装甲车炸开一个缺口,哪怕只是炸出一条能过人的缝,后面的步兵就能像潮水一样涌过去。一旦到了开阔地,马文轩他们这几十个人根本挡不住。
“大牛!机枪!封锁那几辆破车!别让他们的工兵靠近!”马文轩急得眼睛都快瞪裂了。
李大牛赶紧把机枪架好,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可鬼子太狡猾,全都缩在死角里,子弹打在装甲车的厚铁皮上,全被弹开了,根本伤不到人。
眼瞅着那几个鬼子工兵已经摸到了第一辆装甲车的履带旁边,正准备把炸药包塞进车底。
“连长!机枪够不着啊!死角太大!”李大牛急得拿拳头直砸地,“这要是让他们炸开了,后头医院的弟兄们就全完了!”
马文轩的心沉到了谷底。距离太远,手榴弹扔不过去;战防炮刚才打完一发就暴露了,现在被鬼子的迫击炮压制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战壕角落里突然站起了一个人。
是赵铁锤。
铁锤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平时话不多,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是个庄稼汉,打仗却从不含糊。他亲弟弟赵铁栓,两天前在主阵地上被鬼子炮弹炸断了腿,现在就躺在后面的野战医院里。
铁锤一声没吭,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足足有十斤重的炸药包,把引线扯出来,在手里绕了两圈。然后,他又往自己的腰带上别了四颗木柄手榴弹。
“铁锤!你要干啥!”马文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厉声喝问。
铁锤转过头,那张平时木讷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平静。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了笑。
“连长,机枪够不着,手榴弹扔不远,那就只能靠两条腿了。”
铁锤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出奇的稳当。
“俺亲兄弟铁栓就在后头躺着呢。他出门的时候,俺娘嘱咐过俺,说俺是哥,得护着他。俺要是让这帮小鬼子今天过去了,俺弟弟就活不成了。俺死后没脸去见俺娘。”
马文轩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铁锤那双坚定的眼睛,喉咙里像卡了一大块铅,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怎么会不知道铁锤要干什么?这隘口底下,现在就是一片毫无遮掩的死亡火网。只要一跳出战壕,无数条枪都会对准他。这就是去送死!
“连长,没时间了。让他们炸通了路,咱们连的人全得搭进去也拦不住。”
铁锤反手轻轻推开马文轩的手,把炸药包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小心。
“铁锤……”李大牛在旁边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大牛兄弟,等会儿机枪给俺掩护点。不用管俺死活,只要俺跳下去,你们就往死里打,吸引他们的火力!”
铁锤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
“弟兄们!俺铁锤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蹬战壕的土壁,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灰色的苍鹰,毫不犹豫地跃出了掩体,顺着陡峭的黄土坡,一路向下狂奔!
“打!机枪全给我开火!掩护铁锤!”
马文轩眼珠子瞬间红透了,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举起驳壳枪对着底下拼命搂火。整个土坡上的枪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所有的战士都把枪口探了出去,红着眼睛往下扫射。
底下的鬼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
“射击!射击!拦住那个支那人!”鬼子军官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嚎叫。
无数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朝着正在狂奔的铁锤扑去。
铁锤的身影在黄土坡上左闪右躲,他跑得极快,连滚带爬。
“噗!”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铁锤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
“铁锤!”土坡上的战士们失声惊呼。
但铁锤没有停下。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流血的腿,双手死死抱着炸药包,用手肘和右腿撑着地,像一条在沙地里挣扎的蜥蜴,疯狂地向前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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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在他身后的黄土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红印。
鬼子的机枪再次响了起来。
“噗!噗!”
又是两枪,分别打在了他的肩膀和腰部。铁锤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把身下的黄土染成了一片暗红。
“支那猪,死啦死啦地!”那几个正在埋炸药的鬼子工兵看着距离他们只有几米远的铁锤,露出了狰狞的笑,端起刺刀准备上前补刀。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地上不动弹的铁锤,突然发出了一声撕裂了喉咙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最后的怒吼!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用单手撑起上半身,右手狠狠地一拉炸药包的导火索。
“嗤——”
刺鼻的白烟瞬间冒了出来。
铁锤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连人带炸药包,像个肉球一样,直直地滚进了那七八个鬼子工兵的中间,正好卡在了两辆瘫痪装甲车的缝隙里!
那几个鬼子工兵看着冒烟的炸药包,脸上的狰狞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恐惧,吓得丢下刺刀转身就想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老陈!俺来找你了!弟兄们……替俺多杀几个!”
这是赵铁锤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句话。
“轰——隆隆!!!”
一团比刚才装甲车殉爆还要猛烈数倍的火球,在隘口的底部轰然炸开!
几十斤的烈性炸药,加上铁锤腰间的四颗手榴弹,以及鬼子工兵自己带的炸药,在同一时间被引爆。
地动山摇!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装甲车的钢铁碎片和人体的残骸,像是一场金属风暴,向四周疯狂地席卷。那几个鬼子工兵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瞬间化作了血雨。
原本卡在路中间的那两辆装甲车,被这股恐怖的爆炸力硬生生地掀翻,扭曲成了一团根本看不出原貌的废铁,死死地嵌进了两边的黄土崖壁里。
隘口,不仅没有被炸通。反而因为这次巨大的爆炸,引发了崖壁的局部坍塌,无数的黄土和碎石倾泻而下,彻底把这条路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铁锤——!”
战壕里,李大牛扔下发烫的机枪,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泥土,哭得像个孩子。
其他的战士们也都红了眼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这片残酷的焦土上,他们早已见惯了生死,但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用这种粉身碎骨的方式去换取他们的生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马文轩没有哭。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死死地盯着底下那团还在燃烧的废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缓缓地站起身,用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都不许哭!”
马文轩的声音嘶哑得可怕,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铁锤没白死。他用命把路堵死了,后头的医院安全了。现在,该咱们收账了!”
底下,由于爆炸的冲击,日军的进攻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那个刚才还在挥舞指挥刀的军官也被飞石砸中了脑袋,正满脸是血地被人搀扶着往后退。
“连长,咱们没多少子弹了。”小王清点了一下弹药,脸色惨白,“手榴弹也只剩下不到十颗。这要是小鬼子再冲一次……”
马文轩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驳壳枪,弹匣已经空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发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去,然后推上膛。
“子弹打光了,咱们还有这身肉!”
马文轩拔出腰间那把宽背大刀,刀刃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他在石头上用力蹭了两下,眼神冷酷。
就在这时。
马文轩敏锐地察觉到,底下的枪声虽然稀疏了,但日军的动向却变得十分诡异。
他们并没有因为路障被堵死而彻底后撤,反而有一大批步兵,正沿着他们这侧土坡的视觉盲区,也就是刚才马文轩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方向,快速地迂回了过来。
“连长!右边!小鬼子从右边摸上来了!”一个负责侧翼警戒的战士惊恐地大喊。
马文轩猛地转头。
只见右侧不到五十米的陡坡边缘,一个个头戴钢盔、端着明晃晃刺刀的鬼子兵,正像恶狼一样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们踩着战友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侧翼包抄,距离马文轩他们的阵地,已经近在咫尺。
如果让这股鬼子冲进战壕,在失去弹药优势的情况下,这几十个疲惫不堪的战士,绝对会被屠戮殆尽。
“娘的,跟他们拼了!”
李大牛一把抓起一把插在沙袋上的中正式步枪,退下打空的弹夹,从腰间拔出刺刀,“咔哒”一声卡在枪管上。
“上刺刀!”
马文轩发出一声绝望而悲壮的怒吼。
“咔哒!咔哒!”
伴随着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战壕里所有还能站起来的战士,都把刺刀装上了步枪,有的干脆抽出了背后的大刀片子。这是一种明知必死,却依然要亮剑的决绝。
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步兵,那一张张狰狞的脸甚至都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鬼子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迈开罗圈腿,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马文轩握紧了大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这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肉搏战。
“弟兄们,黄泉路上,咱们结伴走!”马文轩大吼一声,准备带头跃出战壕。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嘀嘀哒嘀——嘀嘀嘀——”
一声嘹亮、高亢,透着无尽杀伐之气的冲锋号声,突然从日军迂回部队的后方,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般,划破了老鸹岭的上空!
马文轩愣住了。
李大牛愣住了。
连正在冲锋的鬼子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脚步。
这号声,他们太熟悉了!这不是鬼子的铜号,这是中国军队的冲锋号!
紧接着。
“杀——!”
一阵排山倒海般、宛如钱塘江大潮一样的喊杀声,从土坡的另一侧侧后方轰然爆发。
伴随着喊杀声的,是如同炒豆子一般密集的机枪扫射声。几挺捷克式轻机枪从高处居高临下地喷吐着火舌,瞬间就把那群刚准备冲进战壕的鬼子后背打成了马蜂窝。
“连长!你快看!”小王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右侧的山头上大喊。
马文轩转过头,顺着小王指的方向看去。
在漫天的黄土和硝烟中。
一面残破但却依然鲜红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旗下,大批穿着灰色军装、头戴青天白日帽徽的中国军人,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猛虎下山一般,越过山脊,狠狠地朝着那群日军步兵的后背扑了过去。
领头的一个军官,手里挥舞着一把大砍刀,光着膀子,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正冲着底下的鬼子破口大骂:
“一七二团三营在此!狗日的小鬼子,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