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呛人的火药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马文轩趴在战壕的沙袋上,吐出嘴里的一口黄土,刚想拿袖子抹一把脸上的黑灰,就看见通信员小王连滚带爬地顺着交通壕窜了过来。小王那一身灰布军装早就被土染成了黄褐色,左半边身子还沾着半干的血迹。
“连长!连长!”小王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上面来电话了,小鬼子不知道从哪儿摸过来一支装甲小队,带着步兵,正冲着咱们后方的野战医院扑过去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兵擦枪的动作全都停了。
马文轩心里猛地一沉,像是塞进了一块冷梆梆的铁疙瘩。野战医院?那地方全是从前线退下来的重伤员,还有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医生护士。要是让鬼子的装甲车开进去,那还能剩下活人吗?全得被碾成肉泥!
“你说什么?到底有多少铁王八?”马文轩一把薅住小王的领子,眼睛瞪得浑圆。
“观察哨说……说是有好几辆轮式装甲车,后面还跟着一个中队的步兵。医院那边正在组织转移,可是担架不够,伤员太多了,根本跑不快啊!”小王急得直抹眼泪。
“娘的,小鬼子这是冲着咱们的软肋下死手啊!”副连长赵长明一拳砸在沙袋上,震得上面的浮土直往下掉,“老马,主阵地这边压力也大,小鬼子刚才退下去,肯定还要组织冲锋。咱们哪有兵力去支援?”
马文轩松开小王,烦躁地在狭窄的战壕里转了两圈。不救?那几百个伤员弟兄就得交代在那儿。救?主阵地怎么办?
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赵长明,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老赵,主阵地交给你。把那两挺重机枪都架到制高点去,多准备点手榴弹。我带一排的弟兄去截住那些铁王八。”
“你疯了!”赵长明急眼了,一把拉住马文轩的胳膊,“一排是咱们连的底子!你带着他们去跟装甲车硬碰硬?咱们连就那一门破战防炮,炮弹还不到十发,怎么打?”
“怎么打?拿命打也得打!”马文轩甩开赵长明的手,咬着牙说,“老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医院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弟兄再被鬼子祸害一次!你放心,我不跟他们硬拼,野战医院前面有个老鸹岭,地形我熟,我带人在那儿给他们设个套。”
赵长明看着马文轩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这倔驴脾气上来了谁也拉不住,只能长叹了一口气:“行,你把全连的反坦克手雷和缴获的那些炸药包都带上。老马,你给老子活着回来,听见没?”
“死不了!”
马文轩转过身,冲着战壕里吼了一嗓子:“一排的,把身上没用的零碎都扔了!全连的集束手榴弹、炸药包,全给老子集中起来!一班长,去把咱们那门战防炮挂到骡子后面,动作快!晚一步,咱们就只能给医院的弟兄们收尸了!”
一排的战士们没有二话,默默地往身上挂着沉甸甸的炸药包。他们心里都清楚,打装甲车那就是个九死一生的活儿。
“连长,都齐了。”一排长李大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背上背着四个绑在一起的木柄手榴弹,看着像个炸药桶。
“出发!抄近道,跑着去!”马文轩大手一挥,带头跃出战壕。
几十个人的队伍,像一群灰色的野狼,一头扎进了沟壑纵横的黄土地里。
时间就是生命。战士们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谁也不说话,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装备碰撞的丁零当啷声。马文轩感觉肺里像着了火一样,喉咙里泛着一股子血腥味,但他脚下半点没敢停。
跑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狭窄的隘口。两边是几十米高的黄土坡,中间只有一条不到四米宽的土路,就像个掐紧的葫芦脖子。
“停!”马文轩一抬手,队伍瞬间刹住了车。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对身边大口喘气的李大牛说:“大牛,就是这儿了,老鸹岭隘口。鬼子要去医院,这里是最近的必经之路。要是绕道,他们得多走两个小时。他们肯定走这儿。”
“连长,这地方好是好,路窄,铁王八展不开。”李大牛一边顺气一边打量地形,“可要是没挡住,让他们冲过去,前面可就是一马平川了,直接插到医院大门。”
“所以咱们必须把他们钉死在这儿。”马文轩回头看向正在把战防炮从骡子后面解下来的炮班。
“炮班长,刘麻子!”马文轩喊了一声。
“到!”满脸麻坑的刘麻子跑了过来。
“把炮推到左边那个斜坡后面的乱石堆里,拿树枝伪装好。”马文轩指着高处的一个点,“一会儿打起来,没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炮。咱们就这几发穿甲弹,必须一发入魂,听明白没有?”
“连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只要进了五百米,我刘麻子闭着眼睛也能把弹头塞进铁王八的观察窗里。”刘麻子嘿嘿一笑,拍了拍炮管。马文轩没理会他的吹嘘,转身开始布置步兵:“一班,带上十字镐,赶紧去路上挖几个浅坑,把缴获的烈性炸药埋进去,装上绊发引信。动作要轻,千万别把土翻出来太多。”
“二班、三班,埋伏在隘口两侧的土坡上。把集束手榴弹都给老子准备好。”马文轩趴在土坡边缘,指着下方的窄路,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肃杀,“都给我听仔细了!鬼子的装甲车一来,肯定不止一辆。”
旁边的一个新兵蛋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连长,那咱们先炸哪辆?”
“放过第一辆!”马文轩目光灼灼,盯着窄路,“第一辆车过去,咱们谁也不许动。放他们进来,打第二辆和第三辆,直接把路给老子堵死!”
李大牛眼睛一亮:“连长,这招毒啊。第二辆一炸,第一辆就被堵在里面退不出去,后面的也进不来,全成了王八壳子里的闷鳖!”
“对。装甲车一瘫痪,小鬼子的步兵肯定要往两边散开。”马文轩拍了拍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步兵就交给咱们的机枪。一排长,你带几个弟兄去堵后路,只要炸药一响,给我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扔手榴弹,往下砸!听懂了吗?”
“明白!”
战士们立刻散开,像土拨鼠一样迅速在黄土地里隐蔽起来。
半个小时后,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气温开始升高,趴在黄土里的战士们被晒得汗流浃背,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一条条泥沟。
马文轩紧紧盯着远处的路口。一滴汗流进了他的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连眨都没敢眨一下。
突然,一阵沉闷的“轰隆隆”声从远处传来,像是闷雷滚过地面。战壕底下的浮土开始微微跳动。
“来了。”马文轩低吼了一声,“全都隐蔽,枪不许露头!没我的枪声,谁也不许动弹!”
轰鸣声越来越大,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劣质柴油燃烧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两辆偏斗摩托车,上面的鬼子架着歪把子机枪,警惕地扫视着两边的高地。
摩托车后面,就是三辆涂着黄绿迷彩的日军九三式装甲汽车。钢铁履带碾压着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装甲车顶部的机枪塔里,鬼子兵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装甲车的后面和两侧,跟着大约一个小队的小鬼子步兵。他们端着三八大盖,成战斗队形,借着装甲车的掩护,正一点点向隘口逼近。
马文轩趴在战壕里,心跳得像敲鼓。他紧紧握着手里的驳壳枪,手心全是汗,枪把子都变得有些滑溜。他知道,现在拼的就是耐性。早打一秒,鬼子就会退出隘口;晚打一秒,让鬼子冲过去,医院就全完了。
“连长……”旁边的新兵柱子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这铁家伙太大了,咱们能行吗?”
马文轩伸手按住柱子的肩膀,微微用力压了压,低声安抚:“别怕,这玩意儿就是一层铁皮,肚子底下的装甲薄得很。一会儿你就看老兵怎么干的。”
摩托车顺利通过了隘口。鬼子显然没察觉到两侧几十米高的土坡上藏着几十双喷火的眼睛。
接着,第一辆装甲车庞大的车身开始驶入隘口。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排出的黑烟呛得人直想咳嗽。战士们死死捂住嘴巴,把头埋在土里。
第一辆车慢吞吞地驶过了马文轩等人的伏击圈中心,继续向前开去。
“连长?”李大牛在不远处投来询问的目光。
马文轩微微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后面。
第二辆装甲车进来了,接着是第三辆。后面跟着的鬼子步兵也有一大半挤进了这条狭窄的土路。
“就是现在!”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驳壳枪对着天上“啪”的就是一枪。
枪声就是命令。
“刘麻子,开炮!”
“轰——”
斜坡上的乱石堆里猛地喷出一团火光。37毫米战防炮发出一声清脆的怒吼,一发穿甲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瞬间划破空气。
那发炮弹准准地击中了第二辆装甲车的侧面装甲。“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由于距离极近,穿甲弹像切豆腐一样撕裂了装甲车的侧面,直接钻进了驾驶室。
紧接着,装甲车内部发生了剧烈的殉爆。“轰隆”一声巨响,重达几吨的装甲车猛地向上弹了一下,车顶盖被炸得飞起十几米高,里面喷出一团夹杂着残肢断臂的巨大火球。
第二辆车瞬间瘫痪,燃起熊熊大火,像一块巨大的燃烧的铁疙瘩,死死地堵在了狭窄的道路中间。
“炸得好!”战士们齐声欢呼。
还没等后面的鬼子反应过来,第三辆装甲车急忙踩下刹车,想要倒退。
“给老子砸!”马文轩怒吼。
土坡两侧顿时下起了一阵手榴弹雨。几十枚木柄手榴弹和冒着白烟的集束炸药包,顺着陡坡咕噜噜地滚了下去,准确地落进了鬼子步兵的队伍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震碎了隘口的宁静。狭窄的通道里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弹片横飞,火光冲天。惨叫声、爆炸声和钢铁撕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后面的鬼子步兵被炸得血肉横飞,四处逃窜,却发现根本没有多少掩体可以躲避。
“机枪,给我往下泼水!”
几挺轻机枪在土坡边缘露出了狰狞的面目,火舌喷吐,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下方慌乱的鬼子兵。一排排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前面的第一辆装甲车听到动静,炮塔立刻转向,想要用机枪压制土坡上的火力。可是它刚才开得太靠前,正处于隘口最狭窄的转弯处,炮塔的仰角根本够不到高高在上的八路军阵地。
装甲车里的鬼子驾驶员见势不妙,立刻挂上倒挡想要退回来支援。
庞大的钢铁履带碾压着地面,向后退去。
“咔哒。”
就在第一辆装甲车退到路中间一个不起眼的土坑时,履带压断了一根绷紧的细细铁丝。
“轰隆!!!”
一声比刚才还要剧烈十倍的爆炸声冲天而起。埋在路底下的几十斤烈性炸药被引爆了。整个地面仿佛都向上拱了一下。
第一辆装甲车的左侧履带被直接炸断,沉重的车轮飞了出去。庞大的车身因为爆炸的冲击力,狠狠地侧倾撞在了旁边的黄土崖壁上,彻底卡死在隘口里动弹不得了。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遮天蔽日。
“连长,全瘫痪了!”李大牛兴奋地大叫,“铁王八趴窝了!”
马文轩趴在阵地边缘,吐出嘴里被震落的黄土,却没有半点放松。他没有理会战士们的欢呼,而是迅速抓起胸前的望远镜,凑到眼前,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死死地盯着隘口的后方。
第一辆装甲车虽然被炸瘫,路也被堵死,但后面的小鬼子毕竟训练有素。短暂的混乱过后,那些没有进入伏击圈的步兵已经在装甲车残骸的掩护下,迅速展开了战斗队形。
更让马文轩警惕的是,透过望远镜的镜片,他清晰地看到,硝烟中站起了一个戴着白手套的日军军官。
那军官脸色铁青,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他没有指挥步兵继续冲击被堵死的正面,而是将刀尖猛地指向了马文轩他们所在高地的右侧翼。
那里,是一片更加陡峭,但也长满了灌木丛的视觉盲区。
大批的日军步兵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黄色的蚂蚁群一样,弯着腰,悄无声息却又极其迅速地向着他们伏击阵地的侧翼迂回包抄过去。
马文轩缓缓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连长,怎么了?”一旁的柱子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问道。
马文轩冷冷地拉开枪栓,子弹上膛:“弟兄们,准备白刃战,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