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把半边天都烧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脚下的土地就像是放在筛子里一样,被震得一刻也不停地哆嗦。漫天的黑烟卷着刺鼻的硝烟味、人肉烧焦的焦臭味,直往人的鼻腔、肺管子里钻,呛得人连喘口匀气儿都费劲。
马文轩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在布满弹坑的焦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快!都别掉队!跟上!”
大飞跑在队伍侧面,一边扯着嗓子大吼,一边拿手里的冲锋枪拨开挡路的枯树杈子。
一百多号满身泥浆血污的汉子,刚刚在鬼哭涧里滚过一遭,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这会儿全凭着胸口那股子邪火硬撑着。大伙儿的军装早就破成了条条片片,可那步子倒腾得一个比一个快,谁都知道,晚到一分钟,前面三营的弟兄就得多死十几个。
“参谋长!前面就是三营的主阵地了!”石头跑在最前面,猛地在一处反斜坡的土包后面趴了下来,回头大声汇报道。
马文轩紧走两步,身子一矮,扑倒在石头旁边。他顾不上大口喘气,飞快地掏出望远镜,扒开面前半尺高的枯草,死死地盯向前方。
只看了一眼,马文轩的眼角就猛地抽搐了两下,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惨。太惨了。
前方那片原本呈扇形铺开的防御阵地,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战壕被鬼子的重炮炸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和被掀翻的沙袋。几截残破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军旗,歪歪扭扭地倒在烂泥里,旗面上全是大窟窿。
阵地的左翼已经彻底哑火了,中间的主阵地上,喊杀声、刺刀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娘的,三营快打光了……”大飞趴在旁边,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眼圈瞬间就红了,“连长,咱们冲吧!再不冲,三营这块阵地就全落在鬼子手里了!”
“闭嘴!先别动!”
马文轩一把按住大飞的肩膀,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你现在带着人从正面硬撞进去,除了给鬼子的重机枪当活靶子,屁用都不顶!”
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越是这种千钧一发的要命关头,指挥官的脑子就越得像块寒冰一样冷静。
马文轩的望远镜没有停留在正在肉搏的白刃战区域,而是快速向后延伸,扫视着日军的进攻队形和后方布置。
“看清楚鬼子的阵型没有?”马文轩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石头和大飞顺着马文轩指的方向看去,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
“看到了!鬼子也是下了血本,这乌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两个中队!”大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喘着粗气说,“他们正围着三营阵地中间那个缺口猛攻呢。”
“对,那是三营和友军一营的结合部。那是整个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目光灼灼地看着身边的几个骨干,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了个草图。
“你们看,鬼子现在的攻击阵型拉得很长,像一条长蛇。他们在前面的突击队已经咬住了三营的战壕,正在死磕。但是!”
马文轩用树枝在草图的中间位置狠狠地点了两下,戳出两个深坑。
“他们的后续部队、重机枪掩护阵地,还有正在集结准备发动第二波冲锋的预备队,全都在这儿!在距离战壕大约三百米的一个浅水沟后面。这就叫‘腰’!”
胡庆扛着缴获的日军轻机枪凑了过来,盯着草图看了看,眼睛一亮:“参谋长,您的意思是……咱们不打前头,打他的腰?”
“聪明!”
马文轩把树枝一扔,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气。
“打蛇打七寸,截敌先截腰!咱们现在冲进去救人,只会跟鬼子绞在一起。咱们要从这个反斜坡悄悄绕过去,像一把刀子一样,直接插进鬼子进攻大队的腰窝里!”
马文轩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只要咱们这百十号人,能用手里的冲锋枪和机枪,把鬼子的预备队和火力掩护点打个措手不及。他们前面的突击队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后继无力,阵脚必乱!三营的压力瞬间就能解开!”
“好招!真他娘的绝了!”大飞一拍大腿,兴奋地咧开了大嘴。
“都听清楚了!”
马文轩环视着周围这一百多号疲惫却又双眼喷火的汉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等会儿摸过去,谁也不许出声!没有我的枪声,就算鬼子踩到你的脸,你也得给我忍着!只要枪一响,排子雷先开路,然后所有冲锋枪和机枪,给我不惜弹药地往死里泼!把咱们在鬼哭涧里缴获的火力,全给老子砸出去!”
“是!”大伙儿齐刷刷地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纷纷拉动枪栓。
“出发!”
马文轩弯下腰,猫着身子,第一个顺着山坡的阴影处摸了出去。
一百多名战士,就像是一百多只在这焦土上潜行的灰狼。他们借着连天的炮火声和滚滚浓烟的掩护,绕开正面的交战区,悄无声息地向着日军的侧翼迂回。一路上,地上全是被炸碎的尸块和还在燃烧的树墩子。
马文轩强忍着左腿的剧痛,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定着前方大约四百米处的那条浅水沟。
那里,就是日军这波冲锋的“腰眼”。
距离越来越近了。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透过弥漫的硝烟,马文轩已经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水沟后面那些正蹲在地上的鬼子兵。
一个挎着军刀的日军中队长,正站在一个土坎上,挥舞着戴着白手套的胳膊,哇啦哇啦地大声吼叫着什么,催促着底下的士兵准备发动下一波的波浪式冲锋。
在他们的一侧,两个用沙袋临时垒起来的机枪阵地上,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正喷吐着长长的火舌,疯狂地扫射着三营残破的阵地,压得战壕里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前方那块即将被他们拿下的阵地上,完全没有料到,在他们的侧后方,竟然会有一支建制完整、火力凶猛的中国军队,像幽灵一样摸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连长,距离够了。”大飞趴在马文轩身边,死死地捏着手里的两颗手榴弹,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
马文轩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还在挥舞军刀的日军中队长。
他缓缓地举起手里的毛瑟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套住了那个中队长的胸口。
“弟兄们,让这帮畜生开开眼。”
马文轩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
那个正站在土坎上耀武扬威的日军中队长,胸前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血花,他那嚣张的吼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样,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水沟里。
“打!”
伴随着马文轩的一声惊雷般的狂吼。
潜伏在草丛和弹坑里的一百多名战士,瞬间犹如猛虎下山。
“嗖!嗖!嗖!”
几十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密集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砸进了日军那密密麻麻的预备队人群里。
“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在日军的“腰眼”上轰然炸响。火光冲天,泥土和残肢断臂被高高地抛向了半空。刚才还整齐划一准备冲锋的鬼子,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鬼哭狼嚎声响成了一片。
“哒哒哒哒哒!”
紧接着,大飞和石头带领的三十名突击队员,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同时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胡庆端着那挺缴获来的歪把子机枪,半蹲在一个弹坑边缘,枪托死死地顶在肩窝上,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杀!给老陈连长报仇!杀光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密集的弹雨,从侧翼像泼水一样横扫过去。
这一下,日军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片已经被大炮反复犁过好几遍的焦土上,怎么会突然从侧后方冒出来这么一支火力堪比王牌军的中国部队?
“八嘎!敌袭!侧翼有敌人!”
几个侥幸没被炸死的鬼子小队长,慌乱地拔出指挥刀,试图组织反击。
但是,马文轩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别停!往前压!把那两个重机枪阵地给我端了!”
马文轩一边开火,一边拖着伤腿,带头跃出了掩体,顺着山坡往下猛冲。
那两个日军重机枪阵地,本来是对着三营正面的。听到侧面有动静,机枪手慌忙想要调转枪口。
可那笨重的九二式重机枪,哪里是说转就能转得过来的。
“石头!左边那个归你!右边的交给我!”大飞嚎了一嗓子。
大飞连滚带爬地冲到一个废弃的掩体后面,从腰间拽下两颗手雷,在钢盔上狠狠一磕,停了两秒,抡圆了胳膊,直接朝着右侧的机枪窝子扔了过去。
“轰!”
那挺正准备开火的重机枪,连同两个机枪手,瞬间被炸上了天。
石头更是生猛。他抱着冲锋枪,硬是顶着鬼子几个步枪手的乱枪,一个侧扑滚进了一个弹坑。刚一探头,手里的汤姆逊就吐出了半米长的火舌。
左边那个机枪阵地里的鬼子刚转过枪口,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被石头一梭子子弹扫过去,胸口全被打烂了,软绵绵地趴在了机枪上。
两个最致命的火力点被拔除,日军的预备队彻底失去了掩护。
在马文轩连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侧翼突击下,原本齐整的日军大队瞬间被拦腰斩断,阵型大乱。
而此时,在三营残破的正面战壕里。
三营的二连长,正捂着流血的腹部,靠在一段被炸塌的沙袋墙上。他手里捏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鬼子刺刀,眼里满是绝望和惨烈。
“弟兄们……三营没子弹了……等鬼子上来,拉了弦,跟他们一块走!”二连长虚弱地喊道,周围剩下的十几个满脸是血的残兵,纷纷默默地拔出了刺刀。
就在他们准备做最后的以死相拼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鬼子后方突然传来的密集爆炸声和冲锋枪的咆哮,让他们愣住了。
二连长吃力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外一看。
只见刚才还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的鬼子,现在竟然乱作一团,纷纷掉转头往回跑。而在鬼子的腰部位置,一大群穿着破烂军装的国军弟兄,正端着喷火的武器,像砍瓜切菜一样在鬼子堆里冲杀。
“连长!你看!是援军!团部的援军来了!”一个眼尖的士兵激动得大哭起来,“领头的那是……那是马参谋长!”
二连长看着那个在火光中瘸着一条腿、却依旧身先士卒冲杀的汉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团部没放弃咱们!长官没抛弃咱们!”
二连长猛地站了起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掉肚子上的破布条,举起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大刀。
“三营还有气的兄弟们!团长派马参谋长来救咱们了!都给老子爬起来!反击!把狗日的小鬼子赶出咱们的战壕!”
“杀啊!”
战壕里,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残兵败将,在看到援军出现的那一刻,士气瞬间如同火山爆发一般飙升到了顶点。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端着刺刀,举着工兵锹,甚至举着石头,从战壕里一跃而出,迎着那些正在后退的鬼子突击队,狠狠地扑了上去。
前面有三营残兵的绝命反扑,侧后方有马文轩连的凶猛切割。
这股原本势在必得的日军大队,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了彻底的慌乱。
“大飞!跟三营的兄弟汇合!把中间的鬼子包了饺子!”马文轩大声指挥着。
战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马文轩带着突击排,像一把剔骨钢刀,从侧翼硬生生地刮掉了一大层鬼子的血肉,终于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中央,和三营的残存兄弟胜利会师。
“砰!砰!”
马文轩用手里的毛瑟枪,将最后两个还在负隅顽抗的鬼子兵干掉。他转过头,看着满地都是鬼子和国军交叠在一起的尸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参谋长!”
三营二连长拖着流血的身子,走到马文轩跟前,嘴唇直哆嗦。他想敬礼,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往前一栽。
马文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
“好兄弟,辛苦了!阵地没丢,三营的骨气没丢!”马文轩红着眼圈,看着这汉子肚子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声喊道,“医护兵!快!给三营的弟兄们包扎!”
“参谋长……”二连长靠在马文轩的怀里,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俺们……俺们守住了……”话没说完,便因为失血过多昏死了过去。
马文轩把二连长交给赶来的医护兵,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胡庆!石头!”
“到!”两人赶紧跑了过来,身上也挂了不少彩。
“别他娘的愣着!鬼子吃了这么大个暗亏,肯定会退回去重新组织炮火报复!”
马文轩拄着木棍,指着那些被炸塌的掩体,厉声吼道。
“马上组织还能动弹的兄弟,抢修工事!把鬼子的尸体垒起来当沙袋!机枪重新布置火力网!只要天还没黑,这阵地,一只鬼子的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是!”
随着马文轩的一声令下,一百多号刚刚结束血战的兄弟,根本顾不上喘口气,立刻抄手工兵锹,开始在烂泥和焦土中疯狂地挖掘、修补。
马文轩站在一段相对完好的战壕前,看着前方缓缓退去的日军。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日军指挥官绝不是泛泛之辈,在摸清了自己这支“奇兵”的底细后,下一次的进攻,只会更加疯狂。
“这帮畜生,到底还要填多少人命才肯罢休。”马文轩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刚刚蹲下身子,准备检查一下左腿上渗出血的石膏。
突然。
阵地后方那条已经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交通壕里,传来了一阵跌跌撞撞的奔跑声。
“让开……快让开!”
一个浑身是血、连军帽都跑丢了的传令兵,像是个血葫芦一样,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大飞赶紧一把扶住那个快要摔倒的传令兵:“兄弟!哪部分的?出啥事了慌成这样?”
那传令兵一把推开大飞,看到站在前面的马文轩,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马……马连长!”
这传令兵显然是团部的老熟人,情急之下连马文轩升任参谋长的事都忘了。他死死地抓着马文轩的手腕,因为过度惊恐和疲惫,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粗气。
“团部……团部急令!”
传令兵的嗓音嘶哑得像是在扯一块破布,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喷出的血沫子。
“咱们……咱们中计了!正面主攻是幌子!”
传令兵咽了一口干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日军……日军的一支装甲分队……带着七八辆坦克和几百号步兵,绕开了正面防线……正从咱们防区右侧那条没人的小道上穿插过去!”
“什么?!”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阵收缩,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他们要去哪儿?”
传令兵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他们的目标是咱们大后方!正朝着咱们的野战医院……包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