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涧。
这名字起得阴森,地势比名字还要险恶三分。两座光秃秃的黑石头山像两把大铡刀一样夹在一起,中间硬生生劈开一条不到十米宽的泥巴沟。沟里常年不见阳光,背阴处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和带刺的野荆棘。只要山风一往沟里灌,那些风口上的石头缝子就会发出“呜呜”的惨叫,听着就像是鬼在哭。
借着惨白的月光,一百多条黑影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道死亡峡谷。
“快!都别给老子磨蹭!天亮前必须把活儿干完!”
马文轩拄着一根刚砍下来的结实树杈子,站在涧口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峡谷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没有戴防毒面具,只是在脖子上松松垮垮地搭着一条沾了漂白粉水的粗布毛巾。那条受了伤的左腿,石膏已经在昨夜的奔波中被泥水泡得有些发软了,但他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像是在黑夜里发光的狼眼,来回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大飞!”
“到!”大飞从底下的烂泥沟里蹿了上来,手里还拎着把工兵锹,满头都是大汗。
马文轩用树杈子指了指沟底那条弯弯曲曲的泥巴路,又指了指两侧稍微平缓一点的碎石滩。
“这沟底不能全用诡雷封死。要是封死了,那帮穿着咱们衣服的鬼子一看没路走,肯定会起疑心,弄不好直接就在涧口外头扎营不进来了。”
马文轩眉头微皱,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那些特种兵的心理。
“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在路中间故意留出两条看着像是被大炮炸出来的‘安全通道’。别太宽,将将够两个人并排走就行。这通道两边,给我密密麻麻地种上‘连环雷’和绊索。引线全用最细的黑鱼线,贴着青苔拉!只要他们敢顺着这条‘活路’走,老子就让他们体验体验什么叫步步生莲!”
“得嘞!参谋长您就擎好吧!俺这布雷的手艺,保证让这帮孙子连咋上天的都不知道!”大飞咧着大嘴嘿嘿一笑,搓了搓沾满泥巴的大手,转身招呼了几个老兵,一头扎进了沟底的黑暗中。
“石头!”马文轩接着点将。
“在呢连长!”石头抱着一把崭新的汤姆逊冲锋枪,颠颠地跑了过来,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你带着那三十个分到防毒面具的弟兄,上两边的半山腰。”
马文轩用树杈子在左右两侧山腰的反斜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把火力点全给我隐蔽在反斜面后头!正面不许留人,更不许露枪管子!记住,这帮小鬼子是特种兵,眼睛毒得很,你们就算是趴在雪窝子里,也得给老子拿枯草和烂泥把自己埋严实了!”
马文轩盯着石头的眼睛,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等会儿鬼子进了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第一枪!哪怕他们已经走到了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也得给老子憋着!一旦枪响,你们这三十把冲锋枪,必须在十秒钟之内,把所有的弹鼓全给我清空!不管死活,全覆盖扫射!明白吗?”
“明白!连长放心,俺们就算被雪埋成冰棍,也绝不提前露头!”石头重重地拍了拍胸口,转身带着那三十个身背防毒面具的“死士”,顺着陡峭的岩壁像壁虎一样往上爬。
马文轩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三十个兄弟,是去填毒气坑的。一旦开火,他们就必须顶着毒气往下冲,进行最后的绞杀。
“胡庆,你过来。”
马文轩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胡庆。这汉子自从知道老娘和媳妇被救出来后,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个人,沉默得像块石头,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要把鬼子生吞活剥的怒火。
“连长,您吩咐。”胡庆快步上前,立正。
“你带着剩下的没面具的兄弟,在涧口的正面,给老子摆个‘迷魂阵’。”
马文轩指着涧口那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
“去搞几具前些日子打死的鬼子尸体,换上咱们的破军装。再弄几面被炮弹撕碎的烂军旗插上。挖几个浅坑,把咱们缴获的那些打坏了的重机枪管子架在上面。记住,要弄得要多惨有多惨,要像是一个刚刚被鬼子炮火反复蹂躏过、连一个全乎人都不剩的残破阵地。”
胡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马文轩的意图:“连长,您这是想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让他们以为咱们这儿已经被打散了,好放心大胆地往沟里钻?”
“不全是。”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
“鬼子的特种兵没那么好骗。如果阵地上一个人没有,他们反而会起疑心。你和另外几个机灵点的老兵,就躲在那些假人后头装死伤员。等他们大部队过来,你们就装出惊魂未定、溃不成军的样儿,哭着喊着说前面顶不住了,让他们赶紧往沟里撤。”
马文轩拍了拍胡庆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这是最危险的活儿。你们要跟那帮鬼子面对面地飙戏。一旦他们看出破绽,你们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俺不怕!”胡庆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他们拿俺当过猴耍,今天俺就让他们尝尝被当猴耍是个啥滋味!只要能把他们骗进沟里,俺就是被他们打成马蜂窝,也值了!”
“好兄弟。去吧,自己小心。”
马文轩看着胡庆转身离去,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寒冷的夜气。
布局,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但这只是第一步。
最要命的,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特殊装备”。
“所有连排级以上的军官,过来集合!”马文轩转过身,对着峡谷里低吼了一声。
不一会儿,几个排长和班长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围在马文轩身边。
马文轩没有废话,直接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递给他们。
“大伙儿听着。这纸包里,装的是漂白粉。等会儿你们下去,给没有防毒面具的兄弟,每个人分一小撮。”
马文轩的目光借着月色扫过这几张沾满泥土的脸庞,声音低沉而凝重。
“鬼子这次很可能带着毒气,或者是咱们没见过的细菌玩意儿。大伙儿都记住了,不管鬼子伪装得多像,只要发现他们队伍里有人背着沉甸甸的铁罐子、密封的木箱子,或者是死死护着某个不让人靠近的‘重伤员’……”
马文轩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就是鬼子的‘特殊装备’!一旦发现这些可疑目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手榴弹把目标给我炸碎了!如果闻到空气里有大蒜味、烂苹果味,或者觉得眼睛刺痛、嗓子冒烟。”
马文轩猛地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用随身水壶里的水浇湿,然后把那撮漂白粉倒在上面,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闷声闷气地说道。
“就像我这样!用沾了漂白粉水的毛巾,死死堵住嘴巴和鼻子!能憋气多久就憋多久!哪怕是被子弹打中,也绝对不许大口喘气!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个排长班长低声吼道,眼神里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后半夜,风渐渐停了。
鬼哭涧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怪叫,在空荡荡的峡谷里回荡。
大飞布置完诡雷,带着满身的泥巴爬回了马文轩身边的巨石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刚想点火,却被马文轩一脚给踢飞了。
“找死啊!一点火星子都能暴露咱们的位置。”马文轩压低声音骂道。
“嘿嘿,俺忘了,俺就是紧张。”大飞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地上的烟丝划拉划拉又揣回了兜里。
他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有些没底气地问:“参谋长,你说,这帮小鬼子真能按照咱们的剧本,乖乖地往这沟里钻吗?他们要是从别的地方绕过去了咋办?”
马文轩背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没别的路走。”
马文轩的声音很平缓,但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一营在正面防线已经顶了快半个时辰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溃败’了。新墙河这一带的地形,除了咱们正面这片开阔地,两侧全是走不通的死山头。鬼子如果想趁乱直插咱们的师部后方,鬼哭涧,是他们唯一的捷径。”
“他们是特种兵,最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和兵贵神速。他们绝对抗拒不了一条‘捷径’的诱惑。”
马文轩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已经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青灰色。
黎明,即将来临。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隐藏着最致命的杀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钟,都在疯狂地煎熬着峡谷里这百十号人的神经。
趴在半山腰反斜面雪窝子里的石头,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完全冻僵了。他戴着那个粗糙的防毒面具,呼吸着里面带着橡胶味的沉闷空气,眼睛透过那两块起雾的玻璃观察窗,死死地盯着沟底的那条小路。
而在涧口正面的乱石滩上。
胡庆和几个老兵,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几具冰冷的尸体中间。他们往自己的脸上和破军装上抹满了烂泥和猪血,看起来就像是几个刚刚从炮火地狱里侥幸逃生的惨烈溃兵。
天色,微明。
薄薄的晨雾再次在山谷间升腾起来,给整个鬼哭涧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突然。
“啾——啾啾——”
前方三里外,一处作为前沿观察哨的高地上,传来了一阵极其清脆的鸟鸣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有些突兀,两短一长。
这是马文轩和观察哨约定好的示警暗号!
马文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趴在巨石的边缘,慢慢地将那架蔡司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大飞也立刻抓起了身边的汤姆逊冲锋枪,拉动枪栓,手指死死地扣在了扳机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望远镜的视界里,晨雾还在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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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面那条通往鬼哭涧的崎岖山道上,雾气像是被人用刀劈开了一样,渐渐散去。
影影绰绰的,出现了一大群人。
他们的数量大约有两百人左右。
这些人全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国军军装,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胳膊用破布吊在脖子上,互相搀扶着,甚至还有人被人用简易的担架抬着。
他们的队形看起来非常散乱,脚步踉跄,时不时还惊恐地回头张望,活脱脱就是一群在炮火中被打散、丢盔弃甲、只顾逃命的溃兵。
“参谋长……”大飞趴在马文轩耳边,声音抖得厉害,“来了……是咱们自己人退下来了,还是……”
“别出声。”
马文轩冷冷地打断了大飞。
他手里的望远镜死死地锁定在那群“溃兵”的身上,慢慢地移动着焦距,将那些人的脸和动作无限放大。
这群人演得太像了。
他们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态,那种疲惫不堪的步态,简直跟真正的国军溃兵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提前有情报,哪怕是老兵,隔着几百米也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是。
马文轩的那双眼睛,太毒了。
他在零号实验室里,跟那群毫无人性的日本生化兵打过交道;他在四号高地上,跟鬼子的王牌联队拼过刺刀。他太清楚小鬼子骨子里的那股子味道了。
他在望远镜里,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这群“溃兵”。
很快,几个致命的破绽,像探照灯一样暴露在了马文轩的视线中。
“这群杂碎,演得过头了。”
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压低声音对大飞说道。
“你看队伍中间那个‘重伤员’。肚子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血纱布,可是他躺在担架上,那腰板挺得比老树根还直。真正肚子被炸开花的人,早就疼得蜷缩成大虾米了,哪还能躺得这么平直?而且,抬担架的那四个‘溃兵’,步点踩得整整齐齐,连晃都不晃一下,这是标准的受过严格训练的步兵抬拉姿势!”
大飞顺着马文轩指的方向看去,仔细瞅了一会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的!还真是!那担架上躺着的,八成就是他们的‘特殊装备’!”大飞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仅如此。”
马文轩的望远镜再次移动,锁定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国军少尉”。
“你看那个带头的军官。他虽然在装作跌跌撞撞地跑,但他手里那把用来当拐杖的步枪,保险一直处在打开的状态,而且枪口始终微微朝上,随时准备据枪射击。一个真正被大炮炸破了胆的溃军军官,逃命的时候哪还会顾得上步枪的保险?”
马文轩慢慢地放下望远镜,眼神中闪烁着犹如刀锋般的杀意。
“是他们。这群从‘731’出来的恶鬼,真的钻进咱们的口袋了。”
这群披着国军军服的日军特遣队,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鬼哭涧的涧口逼近。
他们走得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杀机。那些互相搀扶的“伤员”手里,随时可以抽出致命的冲锋枪。
距离乱石滩,还有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甚至能隐隐听到他们故意发出的痛苦呻吟声和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咒骂声。
“准备战斗!”
马文轩在巨石上,向左右两侧半山腰的反斜面,打出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懂的手势。
半山腰上。
三十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死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盖在身上的枯草和积雪,三十把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同时探出了一条黑洞洞的缝隙,死死地瞄准了沟底。
涧口乱石滩上。
躺在死人堆里的胡庆,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凌乱脚步声。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这可是两百个杀人不眨眼的特种兵啊!
只要他等会儿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只要他演得不像个真正的溃兵。
这两百把枪,会在瞬间把他打成一滩肉泥。
脚步声,已经踩在了乱石滩外围的碎石子上,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
“啊……疼死俺了……救命啊……”
胡庆身边的一个老兵,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虚弱而凄厉的惨叫,然后在泥水里痛苦地翻滚了一下,恰到好处地吸引了最前面那几个“溃兵”的注意力。
带头的那个日军“少尉”,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眼神阴鸷地扫视了一眼这片惨不忍睹的乱石滩,看到了那些插着破军旗、横七竖八躺着国军尸体的假阵地,以及那几个还在泥水里哀嚎的“半死人”。
“少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轻蔑和得意的冷笑。
他转过头,用极其地道的河南口音,冲着身后的队伍大声喊了一句。
“弟兄们!前边就是鬼哭涧了!过了这道沟,咱们就能找到师部大医院活命了!快走!”
说完,他带头迈开了步子,直接踏入了马文轩精心布置的死亡雷区。
“好戏,开场了。”
马文轩趴在巨石上,手里的毛瑟手枪,已经悄无声息地顶上了膛。
一场惨烈无比的真假溃兵绞杀战,即将在这一片毒雾的阴影下,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