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地下指挥所里,昏黄的煤油灯光忽明忽暗。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
“你再说一遍?你要亲自带队去?”
张崇山瞪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牛眼,死死地盯着站在沙盘对面的马文轩。他那宽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里刚捏起来的半截旱烟卷,被他无意识地揉成了碎末,洋洋洒洒地掉在了地图上。
“是,团长。我要亲自去。”
马文轩迎着张崇山那要吃人的目光,身子站得笔直。他没有拿那根木棍,左腿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稳当。
“你疯了是不是!”
张崇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里的水花四溅。他绕过沙盘,大步冲到马文轩面前,指着他肩膀上的两杠两星,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咆哮。
“你现在是一七二团的中校参谋长!你的位置是在指挥所里统筹全局!哪有参谋长亲自带着一个连去前边当诱饵的!你当老子手底下没人了是不是!”
“团长,您先消消火。”
马文轩没有退缩,语气依旧平稳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这活儿,换了别人,真干不了。”
马文轩转过身,用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盘上那个名叫“鬼哭涧”的狭长山谷上。
“咱们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鬼子步兵。是两百个精通咱们的话、穿着咱们军装的特种兵。更要命的是,他们手里还带着从‘731’出来的生化武器。这帮人一旦混进溃兵堆里,那就是一群披着羊皮的恶狼。”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张崇山,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要想在兵荒马乱的溃退路线上,一眼甄别出这群假溃兵,带队的指挥官必须对鬼子的战术习惯了如指掌,还得有极其敏锐的嗅觉。我在零号实验室里九死一生,我闻过那种毒气的味道,我知道鬼子特务的眼神是什么样的。除了我亲自去压阵,谁能保证在毒气引爆的一瞬间,不乱阵脚,死死地把这帮畜生堵在鬼哭涧里?”
这番话,句句在理,像是一把锤子,把张崇山满肚子的火气给硬生生地砸了回去。
指挥所里的其他几个营长也都沉默了。一营长张了张嘴,原本想大声嚷嚷着把这任务抢过来,可一想到那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毒气,他那满腔的硬气也不由得软了三分。真要到了那一步,光靠不怕死是没用的,得靠脑子和经验。
张崇山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坟起。
他怎么会不知道马文轩说得对?他怎么会不知道鬼哭涧那个地形,只要鬼子一放毒气,那就是个有死无生的绝地?
他只是舍不得。
老陈连长死了,一七二团的老底子快打光了。马文轩是他看着一步步从泥坑里杀出来的尖子,是他最器重的战术大脑。现在,却要把这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参谋长,再次塞进绞肉机里。
“老张……”二营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张崇山的后背,叹了口气,“参谋长说得对,这鬼哭涧的咽喉,必须得有一根定海神针去镇着。要是让鬼子穿过去,咱们整个师的后方就全完了。”
张崇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的那一抹痛心已经被铁血和决然所取代。
“好。”
张崇山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他走到马文轩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重重地按在马文轩的肩膀上。这力道极大,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都压在这个年轻军官的身上。
“文轩,我把团部直属侦察排,还有你的老三连,全都交给你。你们的任务,是在鬼哭涧设伏。”
张崇山转过身,一指沙盘。
“一营在正面死顶,半个时辰后,全线伪装溃败,把鬼子的特遣队往鬼哭涧的方向引。你们这支队伍,既是诱饵,也是最后的清道夫。”
张崇山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比。
“等那帮假溃兵一进鬼哭涧,你们就给我关门打狗!只要发现他们有引爆毒气的苗头,不用请示,不用留活口,直接往死里打!你们是第一道过滤网,也必须是最后一道!”
“明白!”马文轩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孙科长。”张崇山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防化科长孙少校,“把东西拿出来吧。”
孙科长面色沉重地走上前,打开了放在地上的那几个大木箱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三十套简易防毒面具。黑色的粗糙橡胶,带着两个圆形的小玻璃观察窗,下面挂着一个沉甸甸的过滤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和药剂混合的怪味。
孙科长拿起一个面具,递到马文轩手里,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歉意和无奈。
“马参谋长,实不相瞒。这些面具里面的活性炭和中和药剂,都是存了些年头的老货了。如果鬼子使用的毒气浓度不高,它能顶个一两小时。但如果在鬼哭涧那种狭窄的低洼地形,毒气散不出去,浓度极高的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科长顿了顿,咬着嘴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这面具,最多只能给你们争取三十分钟的干净空气。三十分钟一过,滤毒罐就会失效,毒气就会顺着缝隙钻进去。”
他从箱子底下又拿出一大包白色的粉末。
“这是漂白粉。芥子气和那些新型毒剂,不仅伤肺,更会烂肉。你们去执行任务的兄弟,一定要把领口、袖口、裤腿全都用绑腿扎死。没有面具的兄弟,只能把毛巾在漂白粉水里浸透了,死死地捂住口鼻。虽然不能完全防毒,但多少能保住一条命。”
马文轩单手托着那个沉甸甸的防毒面具,手指在粗糙的橡胶表面轻轻摩挲着。
三十个面具。
三十个深入毒雾中绞杀敌人的名额。
“替我谢谢师座。”马文轩把面具放回箱子里,转头看向大飞,“大飞,叫几个兄弟,把东西带上。咱们回连队。”
“是!”大飞红着眼圈,叫上两个警卫,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几个关乎性命的木箱。
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马文轩走在回三连驻地的土路上。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三连和侦察排的驻地里,气氛一片肃杀。
大飞提前派人回来传了信,此刻,一百多号汉子已经在这片空地上列队完毕。
前排,是清一色背着大刀片、手里端着崭新汤姆逊冲锋枪的侦察排老兵;后排,则是握着中正式步枪、眼神坚毅的三连战士。有跟着老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骨干,也有刚补充进来、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新兵蛋子。
他们不知道具体的任务是什么,但看着大飞他们抬过来的那几口黑漆漆的箱子,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有去无回的血腥味。
马文轩走到队列的最前方,没有急着说话。
他深邃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梳子,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在一张张沾着泥土、挂着风霜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石头那张带着刀疤的憨厚笑脸;看到了胡庆那双因为感激和复仇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也看到了几个新兵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小腿肚子。
这就是他的兵。这就是一七二团最后的一把尖刀。
“弟兄们。”
马文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凛冽的风中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把大伙儿叫齐,是有一项任务要交给大家。”
他没有像平时训话那样打官腔,也没有说那些振奋人心的口号,而是像在跟自家兄弟拉家常一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讲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鬼子的第六师团主力,马上就要发动总攻了。咱们一营会在正面防线上顶一顶,然后全线装作打败了,往后撤退。”
队伍里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装败?三连的汉子们还从来没打过这种窝囊仗。
“别急,听我说完。”
马文轩抬起手,压下了那阵轻微的骚动。
“鬼子这次派了一支两百人的特遣队。这帮畜生,不仅会说咱们的中国话,还会穿咱们的军装。他们想趁着前线装败的乱局,混在咱们溃退的队伍里,一路摸到咱们的后方指挥部去。”
马文轩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
“团长把最重要的一个任务交给了咱们。咱们要去鬼哭涧设伏。咱们要装作是一支被打散了的后卫部队,卡在那个口子上,等着那帮披着人皮的鬼子钻进来。然后,关门,收网!”
听到这里,老兵们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这哪是装败,这分明就是个口袋阵啊!只要把鬼子放进来,就凭咱们手里的汤姆逊,那还不把他们突突成马蜂窝?
可是,马文轩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
马文轩走到那几个木箱子前,一脚踢开了箱盖,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防毒面具和一袋袋白色的漂白粉。
“这帮鬼子特遣队的手里,带着从东北弄来的烈性毒气。一旦他们在鬼哭涧暴露,狗急跳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引爆毒气罐。到时候,整个鬼哭涧就会变成一个满是毒烟的大蒸笼!”
空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冬风刮过干枯树枝发出的呜咽声。
“毒气是个什么玩意儿,参加过四号高地防守的兄弟们心里都有数。吸进肺里,能把肠子咳断;沾在身上,能把肉烂穿。”
马文轩弯下腰,拿起一个防毒面具,高高地举在半空中。
“咱们整个团,只从师部要来了三十套防毒面具。听清楚了,只有三十套!”
“这三十个戴着面具的兄弟,要组成一支敢死队,在毒气弥漫的鬼哭涧里,顶着看不清人的浓烟,在三十分钟之内,把那两百个鬼子全部杀光!三十分钟一过,滤毒罐就会失效,进去的人,就算没被鬼子打死,也会被毒气活活憋死。”
马文轩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剩下的兄弟,没有面具。你们只能用毛巾沾着漂白粉水,死死地堵在鬼哭涧的两头。你们要忍着毒气辣眼睛、烧嗓子的剧痛,用手里的枪,把那些试图冲出毒雾的鬼子,一个不落地给我打回去!不能放走一个活口!”
说到这里,马文轩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动容的沉默。
“老少爷们儿们。”
马文轩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防毒面具重新放回箱子里。
“我跟你们交个底。这次去鬼哭涧,咱们这百十来号人,很可能是去送命的。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咱们就是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装满毒气的坑!”
他转过身,指着众人身后的方向。
“在咱们的后头,是野战医院里几百个躺在病床上的伤员兄弟。再往后,是盘龙镇,是平江,是长沙!那里有几十万咱们的同胞,有咱们的爹娘妻儿!”
“如果我们今天不堵在鬼哭涧,那这股带着毒气的恶狼,就会冲进长沙城,把咱们的老百姓变成一地的死尸!”
马文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营地上炸响。
“我马文轩今天不拿军令压你们。弟兄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谁也没有资格逼着你们去送死。”
他往旁边退开两步,让出了一条通往后方的道路。
“现在,我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
马文轩的目光平静而坦荡地看着所有的士兵。
“家里有老小需要照顾的,家里是独苗的,或者是……怕死的。现在就可以出列,顺着这条路,去团部的后勤连报到。我马文轩拿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也绝没有人会戳你们的脊梁骨骂你们是孬种。”
“不想去送死的,站出来!”
风,似乎刮得更猛烈了。
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枯叶,打在战士们的脸上。
一秒,两秒,十秒。
整个队列,一百二十多个汉子,就像是一堵钢铁铸就的城墙,死死地钉在原地。
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没有一个人低下头颅。
那些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新兵,此刻紧紧地咬着嘴唇,双手死死地攥着步枪的背带,手背上青筋直冒。他们虽然害怕,但看着身旁那些老兵挺拔的身影,硬是咬碎了牙也没有往后退半步。
大飞咧开大嘴,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走到那几个装满防毒面具的木箱子前。
“参谋长,您这话寒掺谁呢?”
大飞猛地弯下腰,一把从箱子里抓起一个防毒面具,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胸脯上。
“咱们三连,咱们侦察排,什么时候出过贪生怕死的孬种!四号高地上,老陈连长都没退,咱们今天要是退了,以后死了到了地下,还有脸去见老连长吗!”
“算俺一个!”
石头第二个冲出队列,一把抓起一个面具,“俺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了,今天就当还给阎王爷了!”
“还有俺!”胡庆红着眼睛,大步走上前,“连长,俺娘救出来了,俺这条命就是您的,就是咱们一七二团的!谁也别跟俺抢这打头阵的活儿!”
“给我留一个!”
“我也去!”
伴随着一声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那些背着大刀、端着冲锋枪的老兵们,像是一群出闸的猛虎,呼啦啦地全涌了上去。
短短不到十秒钟。
三十个防毒面具,被抢购一空。没有抢到面具的士兵,则急得直跳脚,转头去抢那一袋袋刺鼻的漂白粉。
这哪是在抢装备,这分明是在抢一张通往阴曹地府的催命符!
马文轩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群平时为了半根旱烟能吵得脸红脖子粗、此刻却为了一个赴死的名额互不相让的兄弟。
他那双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融化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不可遏制地冲上了他的眼眶。
他没有抬手去擦眼角那不争气的泪水,而是猛地并拢双腿,“啪”地一声,身体笔直如松,冲着这群铁骨铮铮的中国军人,敬了一个这辈子最庄严、最沉重的军礼。
“全体都有!”
马文轩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那声音里带着视死如归的狂傲和悲壮。
“戴上面具!带上毛巾!”
“目标,鬼哭涧!”
“跟这帮小鬼子,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