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雾,浓得像是一锅熬烂了的米汤,白茫茫地罩在新墙河北岸的群山之间。
冷风夹着枯草的潮气和刺骨的寒意,顺着破棉袄的领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山头只剩下几个影影绰绰的黑轮廓,活像几头蛰伏在暗处吃人的怪兽。
马文轩趴在一条长满杂草的干水沟里,浑身上下早就被露水打得透湿。他没穿那身惹眼的将校呢军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大头兵的破棉衣,头上还顶着一圈枯黄的茅草圈。
他那条受了重伤的左腿,直挺挺地拖在泥地里,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在这冰窖一样的烂泥里泡了两个多时辰,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有偶尔牵扯到筋骨时,才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参谋长,您往后挪挪,这前头风口子太冲。”
趴在旁边的侦察排长大飞压着嗓门,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他那一脸横肉被冻得发青,鼻底下拉着两条清鼻涕,一吸溜一吸溜的,看着就觉得冷。大飞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身下垫着的一块还算干爽的破羊皮垫子,硬往马文轩的身下塞。
“少废话,把垫子拿走。”
马文轩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冷硬。“咱们现在离鬼子的前锋阵地不到两里地,你当这是在团部热炕头呢?稍微动静大点,对面鬼子的暗哨就能听见。”
大飞挠了挠头,只好把羊皮垫子又撤了回去,嘴里小声嘟囔着:“俺这不是怕您这条腿落下病根嘛。团长来的时候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是让您在前沿有个三长两短,回去非扒了俺这身皮不可。”
“他扒不扒你的皮我不知道,但你要是再敢多嘴,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马文轩轻哼了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正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开阔地。
“大飞,让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鬼子第六师团的主力已经动了,咱们今天这趟,就是来摸他们底的。特别是那个什么特遣队,只要他们还是两条腿的人,就一定会在阵地上留下蛛丝马迹。”
“明白。”大飞收起了平时的浑劲,转头冲着身后散开潜伏的十几个侦察兵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东方终于翻起了一抹鱼肚白,晨雾开始在山风的吹拂下缓缓流动、消散。
“嗡嗡嗡……”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马达轰鸣声,突然从几公里外的公路方向传了过来,震得地皮都似乎在微微发颤。
马文轩精神一振,立刻从胸前掏出那架缴获来的蔡司高倍望远镜,摘下镜头盖,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几根枯草,将冰冷的目镜贴在了眼睛上。
望远镜的视野里,原本模糊的景象瞬间被拉近。
在新墙河北岸的那条土公路上,尘土飞扬,宛如一条黄色的长龙。一辆接着一辆的日军卡车,满载着弹药箱和补给,正源源不断地向着前沿阵地开进。卡车车队的旁边,是一列列迈着整齐步伐的日军步兵,土黄色的军装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更远处的几处高地上,日军的炮兵阵地已经初具规模,黑洞洞的炮口斜指着天空,像是一片钢铁铸就的丛林。
“乖乖……这阵势真他娘的大。”
大飞也举着望远镜,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参谋长,你看那炮管子,又粗又长,起码是七十五毫米以上的野炮。这第六师团是把老本都压上来了啊,看这架势,是准备一口气吃掉咱们整个防线。”
马文轩没有接话,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眼前的日军兵力调动,确实气势汹汹。步兵、炮兵、辎重车队,一切都符合大规模强攻前的标准配置。
可是,那支让战区长官部都感到胆寒的“特遣队”呢?
两百个精锐,还带着“特殊装备”,他们总不能凭空捏造出来。如果要渗透,他们必须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前进基地或者集结地。在正面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下,这种用来搞小动作的特种部队,一定会藏在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马文轩转动着望远镜的对焦滚轮,视线从公路上移开,开始沿着日军阵地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梳理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得非常仔细,哪怕是一片折断的树枝,一处颜色不对的翻新泥土,都不肯放过。
十分钟后。
望远镜的视界,突然定格在日军主阵地右翼大约两公里外的一处低矮丘陵上。
那是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包,地势比主阵地低,视野也不开阔,前面还有一大片沼泽地挡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里都不是一个适合用来进攻或者防守的军事要地。
可是,马文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大飞,你看三点钟方向,那个长满歪脖子树的小土包。”马文轩压低声音说道。
大飞赶紧转动望远镜,顺着马文轩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了。那是啥地方?光秃秃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啊。”大飞看了一会儿,一头雾水。“再仔细看半山腰那些歪脖子树的后面。”马文轩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冷峻,“看那些土的颜色,还有那些晃动的人影。”
大飞眯起眼睛,使劲瞪着。
过了好一会儿,大飞才突然瞪大了眼睛,压抑着惊呼道:“娘的!是新土!有鬼子在那边挖工事!不对啊,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挖工事干什么?”
望远镜里,几百个日军工兵正光着膀子,挥舞着工兵锹和十字镐,在半山腰的树林掩护下疯狂地掘土。他们挖出的新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堆在战壕前面当胸墙,而是被人用麻袋装起来,小心翼翼地运到了后山的隐蔽处。
不仅如此,马文轩还看到,有十几辆罩着严实防水油布的骡马大车,正沿着一条刚开辟出来的简易土路,悄无声息地驶入那个丘陵的背面。
“参谋长,那是炮兵阵地吗?”大飞疑惑地问。
“不是。”马文轩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他一边观察,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器。
“如果是炮兵阵地,为了保证射界和火炮的仰角,阵地必须选在高处或者视野开阔的平地。那个土包前面是沼泽,火炮根本推不上去,就算硬架在半山腰,射界也完全被前方的山梁挡死了。炮弹打出去,一多半得落回自己人的脑袋上。”
“那是指挥所?”大飞又猜了一个。
“也不可能。”马文轩冷笑了一声,“指挥所讲究的是通讯畅通和安全隐蔽。那地方虽然隐蔽,但你看那周围,光秃秃的,连一根天线都架不起来。而且它孤零零地突在右翼,一旦咱们发起反击,从侧面包抄,那地方就是个死地。鬼子的联队长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绝不会把指挥部放在那儿。”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帮小鬼子吃饱了撑的,费那么大劲在那儿挖个啥?”大飞挠着头皮,百思不得其解。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整个新墙河防线的沙盘模型。
日军主阵地……右翼的荒山包……沼泽地……再往前,穿过沼泽,就是一七二团防线上的那处预设阵地……再往后,就是通往后方的“葫芦口”!
一道闪电在马文轩的脑子里猛地劈过,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我明白了。”
马文轩猛地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子里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们不是在挖掩体,他们是在挖跳板!”
“跳板?”大飞听得云里雾里。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大飞,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那个土包,正好对着咱们防线上最薄弱的接合部。鬼子在那儿大兴土木,不仅挖了深深的地下掩体,还把挖出来的新土运走,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那些罩着防水油布的大车里拉的,根本不是常规的弹药,而是给那支特遣队准备的‘特殊装备’!他们把那个荒山包掏空,当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集结地。”
马文轩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也越发冰冷。
“等主力强攻一打响,前线乱成一锅粥。那两百个化装成咱们溃兵的鬼子精锐,就会从那个荒山包的地道里钻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那片沼泽地,混进咱们溃退的队伍里!”
听到这番精妙绝伦的推理,大飞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好狠的算计!这帮畜生,真是把咱们的防线给算计到骨头缝里了!”大飞咬着牙骂道。
“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咱们已经在葫芦口给他们准备好了口袋阵。现在既然摸清了他们的跳板在哪儿,咱们这个口袋,就能扎得更紧了。”
目的已经达到,再留下去不仅没有意义,反而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天色已经大亮,日军的巡逻队随时可能扩大搜索范围。
“撤!”
马文轩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他收起望远镜,双手在泥地里用力一撑,拖着伤腿,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夜鸟,迅速向着来时的山脊线退去。
大飞和其他侦察兵也纷纷收起武器,动作敏捷地跟在马文轩身后。
撤退的路线,他们选择了比来时更绕远的一条山谷。这里树林茂密,虽然难走,但不容易被日军的观察哨发现。
队伍在齐腰深的灌木丛和干枯的荆棘里快速穿行。
马文轩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左腿已经疼得麻木了,每一次落地,都需要靠右腿承担全身大部分的重量。但他咬紧牙关,没有拖慢队伍半点速度。
太阳升起来了,林子里的雾气开始消散。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白桦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就能回到一七二团安全防区的时候。
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的一个老兵,外号叫石头,突然像踩了地雷一样,猛地停下了脚步,整个人瞬间伏倒在厚厚的落叶层里,同时举起右手,打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后面的队伍立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趴在地上,子弹上膛,警惕地盯着四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回事?”大飞匍匐前进到石头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惨白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大约两百米外的一片密林深处。
“排长,参谋长……你们看那边林子里。”石头的声音竟然有些打颤。
马文轩拖着腿,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顺着石头指的方向看去,马文轩的眉头猛地一皱。
在白桦林的深处,有一股淡淡的烟雾,正顺着山风,慢悠悠地往他们这边飘过来。
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里,有烟,很可能就是日军的暗哨在生火取暖。
但是,这股烟,太诡异了。
它不是那种烧干柴或者松枝产生的灰白色炊烟,而是一种透着诡异的淡黄色。就像是发了霉的黄纸烧出来的烟一样,颜色浑浊,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滞重感,贴着地面在树根周围蔓延,死活飘不上半空。
“这是啥烟啊?颜色咋这么邪乎?”大飞盯着那股黄烟,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不像炊烟。”马文轩眯起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一阵山风吹过,把那股淡黄色的烟雾吹得散开了一些,顺着风势,直直地朝着马文轩他们潜伏的方向扑了过来。
几秒钟后。
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钻进了马文轩的鼻腔。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味。
起初闻起来,像是一大锅炒糊了的干大蒜,透着一股刺鼻的辛辣。但紧接着,那股辣味就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烂苹果和死老鼠混合发酵的恶臭,直冲脑门。
哪怕只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马文轩也觉得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火辣辣地疼,眼睛也忍不住一阵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咳咳……娘的,这什么味儿,真他娘的冲鼻子,呛死老子了……”大飞捂着鼻子,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石头更是被呛得直翻白眼,眼泪哗哗地流。
“别喘气!”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抽,就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一个极其恐怖的名词,瞬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毒气!而且绝不是以前见过的普通的催泪瓦斯,这气味,这种颜色,是能让人烂断肠子的致命毒剂!
赵启明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731’给过他们‘东西’……”
原来,日军特遣队的“特殊装备”,不仅有渗透用的炸药和武器,他们竟然还丧心病狂地在自己的外围警戒线上,进行了某种致命毒剂的实地测试,或者是布置了毒气暗哨!
“快!用湿布捂住口鼻!全体撤离!快!”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声音虽然压到了最低,但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焦急和命令。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咬住,同时用手指了指南风的方向,示意全排立刻逆风转移。
侦察排的战士们虽然不知道这黄烟到底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但看到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参谋长露出这种表情,谁都知道事情大条了。
大伙儿手忙脚乱地掏出水壶,把毛巾、绑腿甚至衣角打湿,死死地捂在嘴上和鼻子上。
“参谋长,走!”
大飞一把架起马文轩的胳膊,根本顾不上隐蔽了,带着全排战士,像是一群被猛虎追赶的羚羊,拼了命地向着侧面的山脊狂奔而去。
淡黄色的烟雾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蔓延着,像是一只无形的死神之手,无声无息地收割着林子里的一切生机。所过之处,那些冬眠的蛇虫鼠蚁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直挺挺地死在了枯叶底下。
足足跑出了两三里地,直到完全脱离了那片白桦林,连一丝异味都闻不到了。
队伍才在一条干涸的小溪边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几个战士甚至趴在石头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刚才那股刺鼻的味道,虽然只吸进去一点点,却已经让他们恶心欲吐,头晕目眩。
马文轩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扯下嘴里咬着的湿毛巾。
毛巾上,竟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褐色。
他看着手里的毛巾,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参谋长……”大飞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着后方,“那到底是个啥邪门玩意儿?俺刚才就吸了一小口,感觉肺都要烧着了。”
“是毒气。而且是烈性糜烂性毒气。很可能是芥子气或者更毒的新品种。”
马文轩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眼神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鬼子竟然敢在实战里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他们是真的被逼急了,想把咱们这片防线彻底变成死地。”
大飞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咱们葫芦口那个口袋阵,还顶得住吗?要是那两百个鬼子身上带的都是这玩意儿,咱们兄弟岂不是全得交代在里头?”
马文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木棍,艰难地站了起来。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顶不住也得顶。他们有毒药,咱们有烈火。”
马文轩眺望着一七二团防线的方向,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走!立刻回团部!情况变了,咱们的计划,必须得加点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