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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烈火与雷霆(上)

    夜黑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连半颗星子都瞧不见。

    平乡镇里的打更声刚刚敲过三记,沉闷的梆子响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道上回荡,平添了几分阴森森的凉意。

    秋风一卷,镇子东头的枯草堆被吹得沙沙直响。就在这片齐腰深的荒草甸子里,伏着几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

    侦察排副排长李铁牛嘴里咬着一截干草根,一双铜铃大眼里泛着冷光。他的手掌死死扣在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上,手心虽然微微发潮,但整个人趴在湿冷的烂泥里,半柱香的功夫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

    旁边,穿着羊皮袄的老满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肘,把怀里那块早就摸得溜光的怀表递到了李铁牛眼前。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指针刚刚咬在子时正中的位置。

    “铁牛兄弟,时辰到了。”老满压着嗓门,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嗯。”李铁牛从喉咙眼里挤出一声闷哼,吐掉嘴里的草根。

    老满转过身,冲着身后草丛里缩着的两个武工队员打了个极其利落的手势。那两名精瘦的汉子身子一猫,像两条游水的水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排水沟滑向了伪军的大草料场。

    那座草料场里堆着上百吨喂马的干草和军用木料,上面还泼了不少防雨的桐油。

    不到两分钟。

    “呼——!”

    一簇不起眼的小火苗在草料垛子底下猛地窜了起来,借着秋夜干硬的冷风,火舌几乎是在一眨眼的功夫就卷上了半空。

    “轰!”

    刺鼻的浓烟裹挟着漫天飞舞的火星子,瞬间把平乡镇东头的半边天映得一片惨红。滚烫的热浪顺着街道横冲直撞,堆在库房外头的两桶汽油紧接着被引燃,炸出了两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走水啦!草料场走水啦!”

    “快!快端水救火啊!皇军的马料全在里头呢!”

    “别睡了!都他娘的给老子爬起来!救不下草料,皇军要枪毙咱们全家!”

    原本死寂的镇子顿时像炸了锅的沸水一样。凄厉的铜锣声、伪军军官气急败坏的叫骂声、皮鞋砸在石板上的杂乱脚步声响成了一片。

    紧接着,镇公所方向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几十个连裤带都还没系好的伪军,端着脸盆、提着水桶,在几个挎着王八盖子的鬼子兵督促下,没头没脑地朝着东头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声东击西,成了!”老满兴奋地低呼了一声。

    “走!”

    李铁牛低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头出闸的黑豹,带着两名侦察兵和老满,借着夜色和浓烟的掩护,飞快地插进了通往镇公所后院的一条僻静小巷。

    镇公所后院是座青砖黑瓦的高门大院。

    平时的这个时候,门口少说得有一个班的伪军外加四个日本宪兵站岗,墙头上还拉着挂了空铁罐头的绊线。

    可这会儿,大部分守卫都被那场冲天大火给引走了,只剩下两个伪军缩在门洞底下的避风处。其中一个手里端着水烟袋,正伸长了脖子往东头张望;另一个则抱着套筒枪,倚在门槛上打着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后墙根底下,一条黑色的狼狗正警惕地竖着耳朵,喉咙里刚发出一声低沉的“呜——”。

    “咻!”

    老满手里捏着的一根细竹管猛地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一根淬了浓烈麻药的短针破空而出,精准地扎在了那条大狼狗的脖颈子上。狼狗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完整的叫唤,四条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在了墙角,没了动静。

    “动手!”

    李铁牛身后的两名侦察兵身形暴起。

    两人踩着彼此的肩膀,脚尖在斑驳的土墙上只轻轻一点,便如飞燕般翻进了院子。

    那两个还在发愣的伪军甚至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其中一名战士从阴影里无声地滑出,右手一把死死捂住那个打哈欠伪军的口鼻,左手里浸透了乙醚药水的厚毛巾顺势狠狠按了上去。那伪军眼珠子猛地一翻,双腿剧烈地蹬了两下,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另一个抽水烟的伪军刚察觉出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喊出半个字,李铁牛那砂锅一样大的拳头已经裹着劲风,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咔吧”一声轻响,那伪军哼都没哼出来,直接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

    整个拔哨的过程,干脆利落,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弄出来,前后耗时不过十来秒。

    “开地窖!”李铁牛压着嗓子催促道。

    老满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后院柴房里,一把掀开堆在角落里的发霉稻草,露出一块厚重的铁皮木板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

    一名战士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钢丝,插进锁眼轻轻拨弄了两下,“啪嗒”一声,锁头应声而开。

    李铁牛一把拉开地窖门,一股混杂着潮气、霉味和排泄物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顺着木梯子三步并作两步下到底下,划着了一根火柴。

    借着微弱的火光,李铁牛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地窖深处潮湿阴冷的烂泥地上,铺着几捆烂稻草。一个满头白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的老太太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露着发黑棉絮的烂棉袄。

    老太太的双眼凹陷,浑浊无光,显然是个瞎子。她的怀里,还死死搂着一个用破布裹着、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的襁褓婴儿。

    老太太的双手被麻绳粗暴地反绑在背后,手腕处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干涸的血痂和烂草叶子糊在了一起。

    听到动静,老太太身子剧烈地哆嗦起来,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嘴里发出惊恐而干涩的哀求:“别……别打娃……求求老总们行行好,别掐死俺孙子……俺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每一个字都透着被折磨透了的绝望。

    李铁牛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

    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看着眼前这跟自己亲娘差不多岁数的老人被这帮畜生糟践成这副模样,一股子压不住的怒火直往天灵盖上撞。

    他几步跨上前,猛地蹲下身子,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利落地挑断了老太太身上的绳索。

    “大娘!别怕!俺们是胡庆的战友!俺们是打鬼子的中国军人!俺们来接您和娃回家了!”李铁牛放柔了声音,粗声粗气地低语道。

    听到“胡庆”这两个字,老太太那双空洞无神的瞎眼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她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胡乱地摸到了李铁牛长满老茧的大手。

    “庆子……是庆子的兄弟?庆子他……他还活着?”

    “活着!活得好好的!在大后方等着孝敬您呢!”

    李铁牛二话不说,将老太太轻轻拽上自己的后背,拿宽布带将老人牢牢绑在身上,顺手将那个轻飘飘的孩子递给旁边的战士护在怀里。

    “老满,撤!”

    “走西北小道,快!”

    四条黑影背着一老一小,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镇公所的高墙,钻进了狭窄曲折的小巷子深处。

    东头的大火越烧越旺,滚滚黑烟遮蔽了半个小镇,人喊马嘶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把他们的撤退掩护得天衣无缝。

    从潜入到救人出来,整个行动算下来,甚至连五分钟都不到,快得就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外科手术。

    李铁牛脚下生风,虽然背上背着个人,但他那一身硬功夫全在腿脚上,踩在石板路上硬是连一点声响都没落下来。

    穿过几条黑漆漆的死胡同,他们很快摸到了平乡镇西北方向的镇口。

    这里地势偏僻,原本只有一道简易的木栅栏。翻过前头的那道山梁子,就是连绵几十里的大山区,那里早就有一支游击小队备好了马车在暗中接应。

    只要一头扎进深山老林,就算小鬼子派出成百上千的人搜山,也只能是捞空气。

    伏在李铁牛背上的胡大娘,感受着耳边呼呼掠过的风声和这个年轻军人宽厚温热的后背,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李铁牛肩头的军装,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李铁牛的脖颈子里。

    “孩子……慢点跑,别累着你……”老人嘴唇哆嗦着,轻声念叨。

    “大娘,不累!您抓稳了,出了前头的隘口,咱们就彻底安全了!”李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低声安慰着。

    然而。

    就在队伍即将摸出镇口、钻进通往山区的隘口树林时。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老满,身形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急刹住的木桩子,猝然伏倒在草丛里。

    “停下!隐蔽!”老满压低到极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李铁牛和两名战士瞬间贴着水沟滑了下去,将老人和婴儿死死护在身下,手指立刻搭上了冲锋枪的扳机。

    李铁牛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老满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狭窄隘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横七竖八地拉起了两道带刺的铁丝网。

    两具雪亮的瓦斯汽灯挂在木桩子上,刺眼的白光把整条进山的咽喉要道照得如同白昼。

    关卡旁边,赫然停着一辆架着重机枪的军用三轮摩托车。七八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鬼子兵和十几个伪军,正荷枪实弹地在路口来回巡逻,一个个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如临大敌地盯着四周黑漆漆的原野。

    显然,镇东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虽然引走了镇公所的看守,却也彻底惊动了驻守在隘口防线的敌人。

    这里的鬼子官以为是有游击队要趁乱打进镇子,不仅没有撤走兵力去救火,反而第一时间封锁了唯一的出山通道,架起了机枪!

    刺眼的灯光在草甸边缘扫来扫去,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铁丝网上的倒钩在夜风中泛着寒光。

    前路,被死死地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