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里的空气憋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那台老旧的军用电台放在角落的木桌上,指示灯闪烁着幽绿的光,像是黑暗里一双盯着人的眼睛。负责监听的机要员戴着耳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手里的铅笔在记录纸上飞快地划拉着。
马文轩和张崇山并肩站在沙盘前。
张崇山的军大衣敞着怀,手里夹着的旱烟卷已经烧到了烟屁股,他却浑然不觉。马文轩拄着那根木拐杖,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受伤的左腿微微有些打颤,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滴——答答——滴答——”
突然,电台里传出一阵虽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莫尔斯码电报声。
机要员猛地扯下耳机,转头看向张崇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团座!参谋长!截获了!师部侦察排发来的密电!”
张崇山一把扔掉手里的烟蒂,大步跨到机要员身后:“念!一个字都不许漏!”
机要员迅速对照密码本,大声念道:
“我排已抵近盘龙镇东侧牛角沟外围。侦察发现,昨夜至今晨,约有两个小队兵力的日军便衣队,化装成流民及当地百姓,正以零散队形向牛角沟两侧山林秘密渗透、潜伏。其携带有掷弹筒及轻机枪等重火力。判断敌已中计,正构筑伏击圈。请示下一步行动。”
“好!”
张崇山重重地一巴掌拍在电台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当啷直响。他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文轩!你小子这招‘抛砖引玉’神了!鱼儿,这是结结实实地咬了咱们的死钩了!”
马文轩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的眼神依旧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他拖着伤腿挪到沙盘边,拿起指挥棒,在盘龙镇东侧一个叫“牛角沟”的峡谷处重重地点了一下。
“团长,这帮鬼子胃口不小。两个小队的便衣精锐,这是想把咱们的‘视察要员’连人带物资,一口给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
“他们这是找死!真当咱们一七二团是泥捏的?”
张崇山冷哼着走回沙盘前,“牛角沟那地方,两边都是悬崖峭壁,中间就一条窄道。鬼子想在那儿伏击咱们?老子这就调一个营的兵力,提前把山头给占了。等他们一钻进口袋,咱们就用你换回来的那批汤姆逊和手榴弹,从上往下给他们包一顿饺子,把这帮王八蛋全他娘的包圆了!”
“团长,伏击鬼子便衣队的事儿,咱们有心算无心,只要布置得当,绝对万无一失。”
马文轩放下指挥棒,眉头微微蹙起,“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平乡镇那边的营救行动。”
话音刚落,掩体外面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机要员低声说。
“进来!”张崇山喊道。
门被推开,大飞神色匆匆地溜了进来。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这才走到马文轩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参谋长,老满同志那边的人,通过死信箱传信回来了。是平乡镇那边的消息!”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紧,一把抓过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烧焦的木炭写在草纸上的,看着有些费劲。
“胡母及幼子下落已明。关押于平乡镇公所后院独立民宅。地窖囚禁。日夜均有伪军一班、日军宪兵半小队轮换看守,院内有狼狗。强攻易伤人质。望指示。活李逵、老满。”
看完纸条,掩体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崇山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口凉水,狠狠地抹了一把嘴。
“他奶奶的,小鬼子真他娘的阴毒。看个老太太和吃奶的孩子,居然派了这么多人,还弄了狼狗!这明摆着就是防着咱们去救人。要是活李逵他们硬冲,那帮畜生急了眼,只怕人质当场就得没命。”
马文轩拿着那张草纸,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他太清楚胡庆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了。那汉子把命都交给他了,就盼着能把老娘和孩子救出来。要是营救失败,胡庆这辈子就真的全毁了,一七二团在这场暗战中,也等于输了一半。
“强攻绝对不行。”
马文轩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模拟着平乡镇的地形和敌人的布防。
“活李逵他们只有十二个人,就算加上老满带的武工队,武器装备虽然好,但人数上完全处于劣势。一旦交火,宪兵队的大部队不到十分钟就能增援过来,到时候不仅人救不出来,连营救小分队都得搭进去。”
“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太太和孩子在那阴沟里等死吧?”大飞急得直挠头,脑门上的绷带都快被他扯散了。
马文轩睁开眼,目光落在了沙盘最边缘的一个角落上。那里,是平乡镇的模型。
“声东击西。”
马文轩用指挥棒指着平乡镇另一头的一个显眼标记。
“这里是镇子东头,据老满之前提供的情报,那里有一个伪军和鬼子共用的草料场和军需仓库。”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张崇山,眼神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团长,让老满带着武工队的人,在明晚子时,也就是鬼子最困的时候。摸到镇子东头,把那个草料场给我一把火点了!”
张崇山眼睛一亮:“调虎离山?”
“对!火势一起,镇子里的伪军和宪兵肯定会大乱,首先想到的绝对是去救火保物资。等看守镇公所后院的兵力被抽调走一半以上,活李逵他们这把尖刀,再趁乱从后墙摸进去救人!”
马文轩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硬,就像是一块砸不碎的生铁。
“告诉活李逵,进去以后,能用刀解决的,绝对不要开枪!动作要快,第一要务,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大娘和孩子的安全!”
“好!这招釜底抽薪,够狠!”张崇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这就让机要室给老满他们发暗语电报!”
安排妥当了营救计划,马文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两边的线,都已经绷到了最紧的程度。
一边,是盘龙镇牛角沟的伏击圈,等着日军的精锐便衣队往里钻。
另一边,是平乡镇火中取栗的营救行动,关系着胡庆一家老小的生死。
这两步棋,任何一步走错,都是万劫不复。
“文轩,外头的事儿安排妥了。那家里的这只老鼠,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张崇山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向掩体门外通讯股的方向。他指的是赵启明。
马文轩微微眯起眼睛。
“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咱们现在就把赵启明抓了,牛角沟那边的鬼子便衣队一旦联系不上他,肯定会察觉这是个圈套,到时候咱们的伏击计划就泡汤了。”
马文轩敲了敲桌子,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让他在通讯股里再舒坦最后一晚上。明晚,等牛角沟那边的枪声一响,咱们就亲自去通讯股,给他送终。”
夜,深了。
飞虎岭的秋风刮得越发凄厉,像是有无数的冤魂在山谷里哀嚎。
马文轩没有回营房休息,他就坐在指挥所里,和张崇山一起,熬着这个注定无眠的长夜。
两人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烟灰缸早就堆成了小山。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的心跳声,却在掩体里清晰可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是对意志的熬炼,也是对运气的豪赌。
而在通讯股的那间独立小院里。
赵启明也没有睡。
他穿着一套丝绸的睡衣,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术剪刀,正在仔细地修剪着手指甲。
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散发着在战区里极其奢侈的香气。
“咔嚓。”
剪刀剪断指甲的清脆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赵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抹阴柔而得意的笑容。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张军用地图,目光落在了盘龙镇东侧的位置上。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
他低声喃喃自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似乎已经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他昨天深夜用那台备用电台,将“师部要员携重礼视察”的绝密情报发送给了他在战区潜伏的上级“影武者”。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帝国最精锐的特种小分队,此刻正像一群夜行的幽灵,埋伏在牛角沟的悬崖上。只要那辆插着国军将官旗号的吉普车一出现,他们就会像捏死几只臭虫一样,轻易地完成这次足以震惊整个战区的斩首行动。
“马文轩啊马文轩……”
赵启明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音。
“你在四号高地上抢了我的风头,让我差点被那个满脸横肉的刘德厚拉下水。不过没关系。过了明天晚上,你们整个一七二团的指挥系统就会彻底瘫痪。到时候,我看你这个瘸子参谋长,还怎么跟我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营区。
巡逻队的手电光偶尔扫过,他眼底的轻蔑就更浓了一分。
“等‘影武者’计划彻底收网。我就能摘掉这身恶心的皮,回到北平,去领我那枚天皇陛下亲自颁发的旭日勋章了。”
赵启明转过身,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日本小调,关掉了桌上的台灯,爬上了那张还算舒服的行军床。
他睡得很香。
他并不知道。
在距离他不到三百米的团部地下掩体里,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像是在黑夜中狩猎的狼,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更不知道,他所倚仗的那张无孔不入的“影武者”情报网,早就已经被马文轩用一张伪造的草图,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致命的裂缝。
猎人与猎物。
诱饵与陷阱。
在这个漫长而压抑的前夜。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都在等待着那个最终爆发的临界点。
明天。
将是一个注定被鲜血和炮火染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