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处的两盏汽灯,就像两只死鱼眼,惨白惨白的光圈死死地咬住了通往深山的出路。
那挺架在偏三轮摩托车上的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七八个鬼子和十几个伪军,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野狗,端着枪在路障周围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镇东头放火的“土八路”。
趴在泥水沟里的李铁牛,感觉心跳得像一面被人狂擂的战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尝到了一股子浓烈的咸腥味。
距离天亮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平乡镇东头的火一旦被扑灭,宪兵队的大批人马缓过神来,发现镇公所地窖里的犯人被劫了,肯定会像疯了一样漫山遍野地搜捕。
到那时候,别说他们这十几个人,就是长了翅膀,也插翅难飞!
“不能硬闯!”老满嘴里咬着那根旱烟袋,烟锅子已经凉透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焦灼。“机枪一响,咱们这几个人瞬间就得被打成筛子。大娘和孩子更是连块囫囵肉都留不下来!”
“也不能干等!”
李铁牛咬着后槽牙,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检查站周围的地形上快速扫过。
“老满,你看那儿!”
李铁牛突然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检查站右侧十几米远的地方。
借着汽灯边缘微弱的散射光,可以看到那里有一段几乎呈现七十度倾角的陡峭土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荆棘,还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挂在悬崖边上,看着摇摇欲坠。
因为地势太陡峭,根本没法走大部队,鬼子也就没在那上面拉铁丝网,防守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正面的宽阔大路上。
“那坡太陡了,直上直下跟刀劈的一样!咱们这几个糙汉子倒是能爬,可你背上还背着个瞎眼的大娘,还有个吃奶的娃娃,这要是半道上踩空了,连人带骨头全得摔碎在底下!”老满顺着李铁牛的手指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连摇头。
“顾不上那么多了,这是唯一的活路!”
李铁牛眼神一狠,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决绝,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两名侦察排战士。
“小刘!”
“到!”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机警的年轻战士立刻应声。
“你水性好,跑得快。你带着你的冲锋枪和两颗手榴弹,从咱们左边那条干水沟摸过去,绕到检查站的侧后方。”
李铁牛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目光如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等会儿我数到三,你就在那边给老子放两枪!然后把手榴弹给我扔到那帮狗汉奸的脚底下去!怎么热闹怎么来!把他们的注意力全给我引过去!能拖多久拖多久!”
小刘知道,这是把最危险的活儿交给了他。一旦开枪,他就会成为所有鬼子伪军集火的目标。但这个十八岁的年轻士兵,没有半点犹豫。
“排长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那帮王八蛋别想回头看你们一眼!”
小刘从胸前的弹药袋里扯出两颗手榴弹,咬在嘴里,猫着腰,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顺着干涸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向左侧摸了过去。
“老满,另一个兄弟。”李铁牛转过身,对剩下的人下达命令,“等会儿枪声一响,咱们就冲那个陡坡!我在前面开路拉绳子,你们在后面死死护住大娘和孩子!就是用肩膀顶,用背去扛,也得把人给我送上去!”
“中!”老满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拔出腰里的二十响盒子炮,拉动了枪栓。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李铁牛趴在泥里,在心里默默地倒数着。
“三。”
“二。”
“一!”
“砰!砰!”
死寂的夜空,突然被两声清脆的步枪枪响撕裂。
在检查站左侧几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里,两团耀眼的火光喷薄而出。
“啊——!”
一个正端着枪巡逻的伪军,大腿上爆出一团血花,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
“轰!轰!”
两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在检查站的侧后方炸响,巨大的火光腾空而起。气浪裹挟着碎石和泥土,把几个靠得近的鬼子兵掀翻在地。
“敌袭!八路打过来了!在左边!左边!”
伪军军官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扯着破锣嗓子在路障后面乱嚎。
“哒哒哒哒哒!”
摩托车上的鬼子重机枪手猛地调转枪口,朝着左侧那片漆黑的灌木丛,疯狂地倾泻着密集的弹雨。曳光弹在夜空中织成了一张火网。剩下的鬼子和伪军也端着枪,一边盲目地开火,一边哇哇大叫着朝着爆炸的地方冲了过去。
整个检查站的注意力,在这一瞬间被小刘成功地死死钉在了左侧!
“上!上!上!”
李铁牛大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头发疯的公牛,猛地从水沟里窜了出来,顺着夜色的掩护,直奔右侧那段几乎垂直的陡坡冲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土坡上的杂草被露水打湿,滑得像抹了油。
李铁牛脚底下猛地一滑,身子一歪。但他强悍的核心力量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右手猛地探出,“扑哧”一声,五根如同钢筋般的手指,死死地抠进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缝隙里,指甲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他背后的大娘吓得浑身哆嗦,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
“大娘别怕!俺背得稳!”
李铁牛低吼着,左手从腰间抽出一卷结实的麻绳。他单手把绳子的一头死死地绕在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把绳子扔了下去。
“老满!抓着绳子!快上!”
老满和另一名战士在下面托着,借着绳子的拉力,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碎石夹杂着烂泥,哗啦啦地往下滚。
这短短十几米的陡坡,平时走平路只需要几秒钟,此刻却像是一道通往生门的生死天堑,每一秒钟都在消耗着他们极大的体力。
“突突突突——”
远处,小刘手里的冲锋枪响了。这清脆的连发声音,在这群使惯了单发步枪的鬼子伪军听来,简直像是碰到了正规军的主力,火力压制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兄弟,你可得挺住啊!”
李铁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用肩膀死死地顶住上方一块松动的石头,掩护着老满他们最后一步爬上了坡顶。
“上来了!俺们上来了!”老满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拉了李铁牛一把。
几个人翻过坡顶,来不及喘口气,连滚带爬地顺着背面的斜坡滑了下去,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松树林里。
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敌后钻山沟的武工队和侦察兵来说,这片黑暗,就是最安全的保护伞。
他们不敢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山里跑。
跑出去大约两里地,翻过一道山梁。
老满突然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风声,脸上露出了一抹狂喜。
“铁牛兄弟!看前面!”
李铁牛抬起头。
在前方大约几百米的幽暗山坳里,三堆呈现“品”字形排列的篝火,正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那是武工队约定的安全接应点!
“到了!咱们到了!”
李铁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篝火旁。
十几个穿着破烂衣裳、手里拿着各种五花八门武器的游击队员,立刻从四面八方的草丛里涌了出来,迎了上来。
“老满叔!李排长!你们可算回来了!俺们还以为出岔子了,正准备抄家伙去平乡镇接应你们呢!”带头的一个年轻游击队长激动地握住李铁牛的手。
“没出岔子!人,咱们全须全尾地接出来了!”
李铁牛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胡大娘放了下来,游击队员赶紧上前搀扶,把孩子也接了过去。
“老满叔,这大娘受苦了。”游击队长看着大娘手腕上血肉模糊的勒痕,心疼地说道。
“快,先给大娘弄口热汤喝!马车呢?马上转移!”老满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胡大娘此时仿佛还在梦里。
她那一双瞎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周围那一双双温暖粗糙的大手,能闻到篝火散发出的干柴香味。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抓住了李铁牛的袖子,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老总们啊……恩人们啊……俺给你们磕头了!俺们娘俩这条命,是你们给捡回来的啊……”
胡大娘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激动,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在场的这群铁血汉子个个眼眶泛红。
“大娘!您快起来!您这是折杀俺们了!”
李铁牛一把拉起老人,眼角也湿润了。
“您放心,鬼子再也欺负不到您头上了!等打跑了小鬼子,胡庆兄弟就接您回去享清福!”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
老满磕了磕烟袋锅子,“平乡镇那边的枪声还在响。铁牛兄弟,你们的那个兵……”
李铁牛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他转过头,望向平乡镇的方向。
枪声已经渐渐稀疏了,只有零星的几声步枪响。小刘一个人,一把冲锋枪,面对几十个端着机枪的鬼子伪军,生还的希望,渺茫得几乎看不见。
李铁牛猛地回过头,咬紧了牙关,把眼泪憋了回去。
“小刘是好样的。他没给咱们侦察连丢脸。走!撤退!不能让小刘的命白搭!”
马车压在石头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营救小组带着胡母,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消失在了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
消息,终于通过电台,化作一串跳跃的电波,穿透重重黑夜,向着一百多公里外的飞虎岭团部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此时此刻,在飞虎岭前线。
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整个盘龙镇东侧的山区,陷入了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牛角沟。
这是一条长约两公里、形如弯牛角的狭窄峡谷。两侧悬崖壁立,怪石嶙峋。
在这寂静得甚至有些渗人的山谷里,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鞋底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在峡谷的底部,几十个穿着灰色破棉袄、头上包着白毛巾、打扮得像是一支普通商队的队伍,正幽灵般地在杂草间穿行。
他们没有点火把,也没有人说话。
虽然打扮成中国老百姓的模样,但他们走路的姿势,那种猫着腰、端着枪、彼此间保持着极其标准的战术掩护距离的动作,却彻底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日军第六师团最精锐的特种小分队。
带头的那个“商队老板”,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借着夜光表微弱的反光,他不断地校对地形。
这张图纸,正是赵启明用电台传出去的“绝密情报”。图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国军视察要员,将在此地经过。
“大尉阁下,地形吻合。这里就是支那军要员必经的牛角沟。”旁边一个化装成伙计的鬼子压低声音,用日语汇报道。
“哟西。支那军的愚蠢,真是超乎想象。他们以为走这种隐蔽的路线就能躲过皇军的眼睛。今天,我要把这个所谓的高级长官,切腹在这里。”
大尉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王八盒子。
“全体注意!就地隐蔽,构筑伏击圈!机枪架在两侧高点!只要支那军的车队一进入峡谷,立刻开火,一个不留!”
几十名日军精锐立刻像散开的蚂蚁,训练有素地朝着峡谷两侧的掩体摸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头顶两侧那漆黑的悬崖峭壁上。
一双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在沟底的一举一动。
悬崖顶上的隐蔽部里。
张崇山披着军大衣,像一尊黑塔一样站立着。他的身边,是三十挺已经拉上枪栓的汤姆逊冲锋枪,以及几十名趴在地上的二营战士。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拉开引信的手榴弹。
马文轩拄着拐杖,站在张崇山旁边。
“团长。”
马文轩旁边的机要员摘下耳机,激动地声音都在发抖,“刚收到平乡镇急电。人,救出来了。安全撤离!”
马文轩紧紧握住木棍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崇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意。
“团长。后顾之忧没了。鱼,也已经进网了。”
张崇山看着沟底那些正在架设机枪的日军便衣队。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把从不轻易出鞘的大刀片子。刀背在冷月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狗日的小鬼子,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看看,谁才是这飞虎岭的主人!”
张崇山抓起旁边的一个野战摇把电话,对着话筒,用压抑到极致,却如雷霆般炸响的声音。
下达了最后那道致命的命令。
“一营,二营!全线开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