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团部地下掩体里炸开。
张崇山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实木地图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子蹦起老高,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吃人的火星子来。
“狗汉奸!”
张崇山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野兽般的低吼。他在掩体里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泥地上咯吱作响。
“老子在前面带着兄弟们拿命跟鬼子填坑,他一个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王八蛋,居然躲在背后捅刀子!还拿底下的兄弟家里人做要挟?我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张崇山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
“团长,您冷静点。”
马文轩坐在阴影里,手里的木棍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您现在去毙了他,图个痛快。可四号高地上那二百多个兄弟的仇,谁来报?他背后那个‘影武者’计划,咱们去哪儿挖?更何况,胡庆的瞎眼老娘和老婆孩子还在宪兵队大牢里押着呢。枪一响,他们全家就得给赵启明陪葬。”
张崇山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门口,手里的枪柄被他攥得咯咯作响。他是个火爆脾气,但也绝不是个没有脑子的莽夫。
他深吸了两口粗气,猛地转回身,一屁股砸在椅子上,把配枪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张崇山扯开风纪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文轩,你说,咱们该怎么干?”
马文轩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图桌前。他拿起一根红蓝铅笔,在沙盘上代表着盘龙镇和新防线交界处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将计就计。”
马文轩的眼神里闪烁着猎人布置陷阱时的冷光。
“赵启明不是想摸咱们的底细,好向他的日本主子邀功吗?那咱们就给他喂一块又肥又大的诱饵,大到足够把鬼子的那支特种小分队,一口气全钓出来!”
张崇山眼睛一眯:“你想喂什么饵?”
“就喂他最想吃的那一口。”
马文轩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咱们伪造一份师部的绝密行军路线图。就说后天上午,师部将派一位重量级要员,亲自带着统帅部的嘉奖令和大批补充物资,来咱们一七二团视察新防线。”
马文轩抬起头,看着张崇山。
“赵铁山参谋长不是说,鬼子的‘影武者’计划,目标直指咱们的指挥系统和后勤枢纽吗?一个师部要员,加上一批物资,这简直就是给鬼子特种部队量身定制的活靶子。只要赵启明把这情报传出去,鬼子绝对像闻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
张崇山眉头微皱,手指敲打着桌面。
“这饵是够肥,但怎么让他信?赵启明这小子贼得很,要是情报来得太容易,他肯定起疑心。”
“这就要看胡庆的演技了。”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国军内部的作风,鬼子情报机关比谁都清楚。大官视察,底下必然要提前清扫阵地、布置警戒,底下的大头兵肯定有怨言。咱们就让胡庆,去给他唱一出‘酒后吐真言’的戏。”
张崇山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好!就这么办!情报的细节我来亲自拟定,绝对做得滴水不漏,符合咱们这边的公文规矩。”
说到这里,张崇山的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钓鱼归钓鱼,胡庆的家里人,咱们不能不顾。那都是咱们自家兄弟的血肉,要是让他们寒了心,以后谁还肯给咱们卖命?”
马文轩重重地点了点头:“团长,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咱们这边一动手,敌占区那边如果没反应,胡庆的家人随时会没命。”
“这个你放心。”张崇山压低了声音,凑近马文轩,“我刚才已经联系了师部。师长亲自点头,把师部直属侦察连里最精干的一个排,悄悄调拨给了咱们。另外……”
张崇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我早年打仗的时候,结识过几个地下党的同志。他们的地方武装和武工队,在敌占区门路广,眼线多。我已经派人秘密跟他们接上头了,那边答应配合咱们,帮忙摸清胡庆家人的关押地点,给咱们的侦察排带路。”
马文轩心里微微一震。在如今这种大环境下,国共两军虽然合作抗日,但私底下的摩擦不断,张崇山敢冒着风险去联系地下党,足见他救人的决心有多大。
“双管齐下,好。”马文轩目光如炬,“咱们这边收网,那边救人。必须做到分秒不差。”
夜幕降临,飞虎岭的营区里亮起了点点昏黄的灯火。
后勤辎重连的伙房后头,弥漫着一股子柴火烟和泔水的酸腐味。
胡庆一个人坐在伙房外头的一截枯树桩子上。他手里拎着个没盖的破酒瓶子,里面装的是劣质的地瓜烧。这酒是马文轩傍晚的时候亲手塞给他的。
“咕咚。”
胡庆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鼻涕直往下流。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扯开军装领子,故意把一多半的酒都洒在了胸脯上,弄得浑身都是刺鼻的酒气。
他知道,不远处通讯股的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随时都在盯着外面。
赵启明每天吃完晚饭,都会来伙房这边转悠一圈,名义上是检查伙食,实际上就是为了偷听大头兵们私底下的牢骚,从里面过滤有用的情报。
胡庆算着时间,又猛灌了一口酒,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脚底下一个踉跄,正好踹翻了一个泔水桶。
“哗啦!”
酸臭的泔水淌了一地。
“干啥呢!喝猫尿了是不是!”伙房里的大师傅探出头骂了一句。
“去你娘的!”胡庆扯着嗓子,装出一副醉醺醺、满腹牢骚的模样大骂起来,“老子在前面拿命填坑,你们在后头做缩头乌龟!现在倒好,仗刚停,又他娘的折腾咱们!”
这嗓门极大,在这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吵吵啥!这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果然,没过两分钟,赵启明披着一件呢子军大衣,手里夹着根烟,慢悠悠地从通讯股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看着满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胡庆,眉头微微一皱,但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赵……赵参谋啊。”
胡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翻着白眼看了赵启明一眼,故意装作没大没小的样子,一屁股又跌坐在树桩上。
“俺心里憋屈啊!你说咱们当兵的,是不是就贱命一条?前边刚死了那么多兄弟,血都没干呢。今天下午,连长又让咱们全排去盘龙镇东边的山沟里拔草、修路!大半夜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赵启明走近了两步,鞋底嫌弃地避开地上的泔水。他假装关切地问道:“老胡啊,你这是喝了多少?上面让你们修路,也是为了防备鬼子偷袭嘛。牢骚可以发,别让人听见了关禁闭。”
“防备个屁的偷袭!”
胡庆像是彻底喝高了,大手一挥,大着舌头嚷嚷道。
“俺在连长桌子上都看见那张图纸了!明明是后天上午,师部有个什么大官,要带大批东西来视察!说是要走盘龙镇东侧那条隐蔽的山道进山。这不是折腾人吗?放着大路不走,非要走那鸟不拉屎的山沟,还得让咱们去给他们提前把路铺平咯!”
听到“师部大官”、“盘龙镇东侧”、“大批东西”这几个字眼,赵启明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无声地掉落在地。
他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瞬间迸射出毒蛇捕猎时的寒光。
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换上一副训斥的口吻。
“胡庆!你喝多了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军事机密也是你能在伙房后头瞎嚷嚷的?”
赵启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胡庆的衣领,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变得异常阴冷,“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看清楚图纸了?”
胡庆装出一副被吓醒了一半的模样,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地摇头。
“俺……俺啥也没说!赵参谋,你可别去告俺的状,俺是喝多了瞎咧咧的!俺先回营房了!”
说完,胡庆挣脱赵启明的手,跌跌撞撞地、像躲瘟神一样往黑暗中跑去。
赵启明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冷笑着弹了弹手里的烟灰。对于胡庆这种大字不识几个、又满腹牢骚的老兵油子的话,他向来是半信半疑的。但是,国军长官喜欢搞形式主义、喜欢走隐蔽路线以防暗杀的做派,他特高课比谁都清楚。
这条情报,有门儿。
半个小时后。
盘龙镇外围的关帝庙。
夜黑风高,破败的关帝庙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鬼哭。
胡庆神色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后,摸到了关帝庙后墙的那棵大槐树下。他蹲下身,在一堆烂砖头里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那块松动的青砖。
他哆嗦着手,把一张画着路线和时间的纸条,连同那枚边缘有缺口的“康熙通宝”铜钱,一起塞进了青砖后面的黑洞里,然后迅速把砖头复位,抓了两把浮土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胡庆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营地。
而在距离大槐树不到三十米的一处破钟楼的顶端,马文轩趴在厚厚的灰尘里,手里端着一把带夜视瞄准镜的M1卡宾枪。
他就像是一尊泥塑,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枪口,死死地锁定了大槐树下的那个位置。
两个小时过去了。
冷风把马文轩的衣服都吹透了,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凌晨两点左右。
一道瘦长的黑影,像狸猫一样从关帝庙的侧墙翻了过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大衣,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黑影非常谨慎,在原地蹲了足足五分钟,才快速地移动到大槐树下。他熟练地抽开那块青砖,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拿出了纸条和铜钱。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黑影凑近看了看那枚铜钱边缘的缺口,确认无误后,把纸条贴身收好,转身就要翻墙原路返回。
马文轩的食指,已经轻轻地搭在了卡宾枪的扳机上。
只要他轻轻一扣,那个黑影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时候。这个人,只是赵启明的下线,甚至只是一个跑腿的死士。留着他,才能把情报准确无误地送到鬼子的手里。
马文轩收起枪,看着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咬钩了。”
与此同时。
在距离飞虎岭一百多公里外的敌占区。
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
一支只有十二个人的精干小分队,全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老百姓衣裳,脸上抹着锅底灰,每人手里都端着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那种火力凶猛的汤姆逊冲锋枪。
带头的是师部直属侦察连的排长,外号“活李逵”。
在他们前面带路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腰里别着杆旱烟袋的中年汉子。这汉子脚下生风,走起夜路来比猫还轻。
这人,正是地方地下党的交通员,老满。
“李排长,前面翻过那个山梁子,就是平乡镇了。”老满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指着远处一片隐隐约约的灯火说道。
“鬼子的宪兵队大牢,就在镇子西头的那座老财主大院里。俺们武工队的人已经打探清楚了,胡庆他娘和他媳妇,就关在后院的地窖里。看门的是一个小队的伪军,外加七八个鬼子宪兵。”
活李逵咬着牙,拉动了汤姆逊的枪栓,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脆响。
“娘的,几条看门狗也敢欺负咱们前线打仗兄弟的家人。老满同志,你带路,今天晚上,咱们就给他来个直捣黄龙。把老太太全须全尾地接出来!”
老满点了点头,磕了磕旱烟袋,眼神坚定。
“走!这边有条狗洞能直接钻到后院墙根底下去。咱们不走正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十二条黑影,像是一群出闸的猛虎,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座亮着探照灯的小镇摸了过去。
镜头切回到飞虎岭的团部营区。
夜已经深得如同浓墨。
团部通讯股的机要室里,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电灯在散发着昏暗的光。
门被反锁得死死的。
赵启明坐在电台前,金丝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了一旁。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斯文和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狂热。
桌子上,摆着胡庆留下的那张粗糙的图纸,以及他自己刚刚翻译出来的一张密电码底稿。
“呵呵……大鱼,真是一条大鱼啊……”
赵启明看着那张图纸,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
他万万没有想到,胡庆这个看似没用的老兵油子,竟然真的给他钓来了一份如此绝密的战略情报。
师部要员!嘉奖令!大批补充物资!
而且,走的是盘龙镇东侧那条防守薄弱的隐蔽山道。这简直就是给帝国特种部队送上门的一块肥肉!
如果这次“影武者”小队能够成功伏击,不仅能打掉国军的锐气,他在特高课里的地位,也将平步青云!
“滴……滴滴……答答……”
赵启明戴上耳机,修长的手指放在了电报机的发报键上。
一阵极其短促、急促的电报声,在这间密封的机要室里响了起来。
他使用的,是特高课最新研制的变频密码,而且是用一七二团的备用发报机,混杂在常规的杂音波段里发送的,就算是国军的监听站,短时间内也根本无法破译。
几分钟后。
赵启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切断了电源。
他拿起桌子上的那张图纸和密电码底稿,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
赵启明看着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的纸条,将纸灰扔进旁边的铁痰盂里,用脚踩得粉碎。
他重新戴上那副斯文的金丝眼镜,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马文轩啊马文轩……”
赵启明看着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而阴冷的笑意。
“你在四号高地上打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你们国军,永远都是一群蠢猪。你就等着给你那位师部长官收尸吧。”
他转身关好窗户,重新躺回了行军床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知道,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
他那引以为傲的所谓“绝密情报”,就像是催命的符咒,正带着日军的特种小分队,一步一步地,踏入马文轩早就为他们挖好的死亡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