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风,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寒。
马文轩躲在背风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冻住的石雕。他死死盯着那扇已经重新关严实的小角门,脑子里就像是有一万把钢锉在来回地锉着,嗡嗡作响。
“胡庆……怎么会是他?”
马文轩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嚼着这个名字,每嚼一次,心口窝就跟着抽搐着疼一下。
他太认得那个背影了。那是二排的老兵油子,一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闷葫芦。
在四号高地那场惨绝人寰的绞肉战里,鬼子的掷弹筒把战壕炸平了,胡庆端着一挺打得发红的捷克式轻机枪,硬是死死压住了侧翼往上涌的鬼子。后来白刃战,为了护住旁边一个吓傻了的新兵,胡庆的左边肩膀挨了鬼子结结实实的一刺刀,连骨头都给挑飞了一块。
退下阵地的时候,胡庆和石头他们一样,是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这么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拿命换过交情的铁血汉子,怎么会大半夜地跟后方派来的通讯参谋搞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马文轩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强迫自己那快要沸腾的脑子冷静下来。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苦衷。出卖防线,就是把全团兄弟的命往鬼子的铡刀底下送。”
马文轩的眼神渐渐变冷,他慢慢地蹲下身子,把那根一直拄着的粗树杈子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墙根底下的杂草堆里。
带着这根木头棍子,走路动静太大,根本没法跟踪。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往后腰一摸,“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把满弹的毛瑟手枪已经紧紧攥在了手里。
“呼——”
马文轩咬着后槽牙,把全身的重量慢慢压在那条受伤的左腿上。刚刚长出一点新肉的伤口,瞬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疼得闷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冷汗“唰”地一下冒满了额头。
他没有退缩,硬是拖着那条沉甸甸的伤腿,贴着冰凉的砖墙,像是一只融入黑夜的独狼,一点点地朝着通讯股后院的那排废弃仓库摸了过去。
营区里的路,他太熟了。哪里有巡逻队的暗哨,哪里有探照灯的死角,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借着天上那点毛月亮的光,马文轩避开了正门,顺着一条长满了荒草的排水沟,迂回到了废弃仓库的侧后方。
这排仓库以前是堆放发霉被服的,早就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耗子屎和木头腐烂的霉味儿。
马文轩贴着仓库斑驳的土墙,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一扇破了玻璃的木格子窗下。
他没有立刻探头,而是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墙皮上,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仓库里很黑,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破瓦罐上的“吧嗒”声。
但在这种死寂中,马文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粗重且有些急促的喘息声。那是胡庆的呼吸。人在极度紧张和纠结的时候,呼吸是控制不住的。
“嘎吱——”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仓库虚掩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阵细碎的、穿着皮鞋走路才会发出的“咔哒”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这脚步声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和胡庆那种老兵走路时刻意压着脚后跟的习惯截然不同。
“你来晚了。”
胡庆压着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像野兽被逼进死胡同的烦躁和不安。
“着什么急啊。刚才团部几个参谋拉着我多抽了两根烟,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甩脸子就走吧?”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南方口音,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油滑劲儿。
马文轩在窗外听得真切,一双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寒光四射。
这声音,正是那个背景深厚、平时见人总是笑眯眯的通讯参谋,赵启明。
“刺啦——”
仓库里亮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赵启明点着了一根火柴,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上了一支洋烟。借着火柴那一瞬间的光亮,马文轩隐隐约约看到了两人的轮廓。
胡庆穿着一身旧军装,左边肩膀还有些僵硬地佝偻着,一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而赵启明则是一身笔挺的呢子军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火光下闪着幽暗的光。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悠哉悠哉地看着胡庆。
“东西呢?带来了吗?”赵启明把烧到手指的火柴梗随手一扔,语气变得有些冷淡。
胡庆没有马上回话。
仓库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半晌,他才像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一样,手哆嗦着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皱纸片。
“赵参谋……这是最后一次了。咱们说好的。”
胡庆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浓浓的哀求和痛苦。
“咱们连里又补了新兵,大家伙儿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四号高地那场仗,咱们死了那么多人……老陈连长连尸首都拼不全。我胡庆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我……我实在干不下去了!”“嘘——”
赵启明轻轻吐出一口烟,打断了胡庆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胡老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生儿子没屁眼?咱们这也是为了早点结束这场仗嘛,大家各为其主罢了。”
赵启明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从胡庆手里抽了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草草扫了一眼。
“二营接下来的防区换防图?嗯,画得虽然糙了点,但火力点标注得还算清楚。算你没敷衍我。”
赵启明满意地把纸片塞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胡庆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冷笑了一声。
“至于你说不干了?胡老哥,这话你骗骗自己得了,别拿来糊弄我。”
赵启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阴冷地缠上了胡庆的脖子。
“你别忘了,你婆娘,还有你那个刚满月、连爹长啥样都没见过的大胖小子,现在还在北平城里住着呢。日本人对他们可是照顾有加啊。”
听到“婆娘”和“娃娃”这几个字,胡庆浑身猛地一哆嗦,就像是被人抽断了脊梁骨一样,高大的身子瞬间矮了半截。
“你……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把四号高地的布防图给你,你就托人把我老婆孩子接出北平,送到重庆去!你发过毒誓的!”胡庆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狼一样低吼着。
“我是答应过。可这打仗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赵启明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道。
“本来皇军是想一鼓作气拿下飞虎岭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马文轩,带着你们这帮不要命的残兵,硬是把皇军的精锐联队给耗死了。上面的长官很不高兴。长官不高兴,你家里人的船票,自然也就弄不到了。”
“你混蛋!”
胡庆怒骂一声,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了赵启明的衣领,硕大的拳头高高举起。
“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老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你动我一下试试?”
赵启明根本没有躲,反倒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胡庆。
“我死了,你老婆孩子明天就会被扔进海河里喂王八。还有你。”赵启明伸出手指,戳了戳胡庆的胸口,“你出卖防线,害死几百个弟兄的事儿,要是捅到你们那个活阎王马文轩跟前,你觉得他会活剐了你,还是枪毙了你?”
胡庆的拳头僵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最终,他像是一只被放光了血的瘟鸡,无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顺着木柱子滑坐在了发霉的稻草堆上,痛苦地抱着脑袋,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启明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军服领子,从兜里掏出一个极小的小纸卷,随手扔在了胡庆的脚边。
“这是下半个月的无线电联络频段和新的密电码。还有下一次接头的坐标点。收好了,千万别弄丢了。最近警卫连那帮狗腿子盯得紧,你自己放机灵点,别露马脚。”
赵启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了,你先走。我再待会儿。”
胡庆木然地坐在地上,过了好久,才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那个小纸卷。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纸卷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推开破木门,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黑夜中。
窗外。
马文轩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袖口,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但他连一声粗气都没敢喘。
真相大白了。
没有悬念,没有误会。胡庆确实出卖了防线,而赵启明,就是那个披着国军这层皮的日谍!
怪不得赵启明敢明目张胆地在战前发报,原来他手里握着胡庆家人的性命,把这个在战场上敢拼刺刀的老兵,逼成了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好狠的算计。”
马文轩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他真想现在就冲进去,一枪崩了赵启明这个畜生。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行。
赵启明是个在长官部有深厚背景的人。光凭他一双耳朵听到的几句对话,根本定不了一个中校通讯参谋的死罪。到时候赵启明大可以反咬一口,说马文轩挟私报复。
铁证!
马文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胡庆离开的方向。
那个小纸卷!
那上面记录着日谍的通讯频段和密电码。只要拿到那个纸卷,当着全团的面从胡庆身上搜出来,赵启明就是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那是能把这头披着羊皮的狼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死证!
仓库里,赵启明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马文轩没有再去管赵启明。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子。
左腿的剧痛已经麻木了,他完全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在支撑着身体。他握紧手里的毛瑟枪,准备贴着墙根原路返回,去截住胡庆,拿到那个要命的纸卷。
可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马文轩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沙沙……沙沙……”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胶鞋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仓库前方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紧接着。
“唰!”
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像是一把雪亮的长剑,直接撕开了仓库周围的黑暗,从拐角处横扫了过来。
“都打起精神来!团座有令,这几天晚上连只野猫都不许放过!这边废仓库再去查查,别让人钻了空子!”
一个嗓音粗犷的士官在不远处大声吆喝着。
巡逻队!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他所处的位置,是仓库侧面的一条窄巷子。左边是仓库长满青苔的砖墙,右边是营区外围那道高达三米的防爆土墙。
这条死胡同,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掩体的障碍物!
手电筒的光柱在斑驳的墙壁上扫来扫去,光晕边缘已经擦到了马文轩脚下的杂草。按照巡逻队这个步速,最多再有五秒钟,那几个人就会拐过墙角,直接跟他撞个面对面。
如果放在平时,马文轩身为团参谋长,大半夜在营区里查岗,谁也不敢说什么。
但现在不行!
仓库里,赵启明还没走。
如果马文轩现在被巡逻队撞见,外面的动静绝对会惊动里面的赵启明。赵启明一旦生疑,一定会立刻销毁身上所有的证据,甚至会抢先一步干掉胡庆杀人灭口。
到时候,线索全断,这出好不容易撕开一条口子的暗战,就彻底成了死局。
“不能被发现!”
马文轩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到了极致。
他抬头看了一眼右侧那面三米多高的防爆土墙。墙头上拉着几道防步兵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平时,这种高度对他来说,只需要一个助跑,双手一搭就能翻过去。可现在,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别说助跑,连稍微用力起跳都会钻心地疼。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巡逻兵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
手电筒的光圈,一点一点地朝着马文轩所在的死角逼近。
三秒。
两秒。
马文轩死死地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困兽般的狠厉。
他一把将毛瑟枪插回后腰,双手猛地向上一伸,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硬生生地抠进了防爆土墙那些风化的砖缝里!
没有助跑,他完全是靠着上半身的力量,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向上一拉。
“呃——!”
一声几乎要将喉咙撕裂的闷哼被他死死地咽了下去。
他的身体悬空拔起,那条重伤的左腿拖在半空中,不小心在墙面上刮了一下,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一秒。
就在巡逻队拐过墙角,手电光照亮这条死胡同的同一个瞬间。
马文轩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头,在铁丝网的下面,像一只壁虎一样,死死地定在了三米高的阴影里。
“班长,这胡同里没人啊。就几只死耗子。”
一个巡逻兵拿着手电,在下面空荡荡的死胡同里扫了两圈,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废什么话,仔仔细细地照一遍!墙角那堆杂草也看清楚!”士官严厉地呵斥着。
手电光在马文轩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来回晃悠。
马文轩吊在墙壁上,十根手指抠在砖缝里,指甲已经翻卷出血。左腿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额头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地落了下去。
但他一动都不敢动。
只要手电筒稍微往上抬一寸,或者他因为脱力而弄出一点声响,他就会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仓库里,刚把密件藏好的赵启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吓得赶紧趴在窗沿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墙之隔。
三方人马,在这个废弃仓库的角落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钟,都在疯狂地压榨着马文轩那快要到达极限的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