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那刺眼的白光,就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铡刀,在马文轩脚底下的杂草堆里来回地刮着。
他十根手指头抠在青砖的缝隙里,指甲盖都已经往外渗着血丝了。那条受了重伤的左腿悬在半空中,每一次心跳,伤口处都像是被火炭烫过一样,钻心地疼。冷汗把他的后背浇了个透湿,秋风一吹,整个人像是在冰水里泡着似的。
“班长,真没人。”那个打手电的巡逻兵缩了缩脖子,声音里透着点不耐烦。
“行了,去前面看看,把那几个库房的门都推一推,看看锁上了没。”带队的士官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几个人转身准备往破仓库的正门走。
就在他们转身的一刹那,手电筒的光圈偏移了不到半尺的距离。
马文轩在半空中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撑到了极限。他知道,只要这几个人走到仓库正门,哪怕只弄出一点动静,里面的赵启明绝对会像受惊的耗子一样溜掉,到时候什么证据都抓不着了。
他必须把这几个巡逻兵引开!
马文轩的眼角余光,死死地盯住墙根底下、距离自己大概两米远的地方,那里半掩在杂草里,倒扣着一个生了锈的破洋铁桶。
“拼了!”
马文轩心里发出一声狠绝的暗吼。
他猛地松开了一直抠着砖缝的右手,整个人在墙壁上失去平衡的瞬间,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右腿像一条甩出去的鞭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尖精准无比地踢在了那个破铁桶的边缘。
“哐当——咕噜噜……”
在死寂的夜里,这几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简直比打雷还要刺耳,破铁桶顺着杂草沟,一路滚到了巷子的最里头。
“谁在里面!不许动!”
刚转过身的巡逻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转过身,“哗啦”几声,手里的中正式步枪齐刷刷地拉动了枪栓。几道手电光像探照灯一样,同时打向了巷子深处声音传来的地方。
就在手电光转移的这短短半秒钟。
马文轩剩下那只紧抠着墙缝的左手,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他强忍着左臂刚才被墙面擦出的血口子的剧痛,猛地向上一撑!
因为右腿刚才用来踢铁桶,他整个身子的重心完全偏了。他甚至来不及翻身,直接像一块石头一样,硬生生地从两米多高的防爆土墙上翻滚了下去。
“扑通!”
马文轩重重地摔在了墙外侧一堆烂泥巴里。
落地的一瞬间,那条一直被他死死护着的左腿,不可避免地磕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
“呃——!”
马文轩把嘴唇咬得死紧,硬是把这声足以撕裂夜空的惨叫给咽回了肚子里。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咸腥味,他的脸瞬间煞白,疼得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但他连半秒钟都没有停顿。
他就像一条受伤的土狗,根本顾不上腿上的剧痛,双手并用,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外面的灌木丛深处钻去。
墙里头。
几个巡逻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摸到巷子尽头。
手电光打在那个还在微微晃荡的破铁桶上。
“啥玩意儿啊?自己长腿了?”一个新兵紧张地端着枪四下瞄着。
“长你个头长腿!”带队的士官走过去,一脚踹翻了铁桶,从里面窜出两只肥大的老鼠,吱吱叫着钻进了墙角的窟窿里。
“妈的,吓老子一跳,原来是两只死耗子在闹腾。”士官骂骂咧咧地收起枪,“行了,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走,去那边的小树林看看!”
听着墙那头巡逻队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一直趴在灌木丛烂泥里的马文轩,这才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军装已经变成了一套泥糊的铠甲,左腿的石膏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伤口处渗出的血水把泥巴都染红了。
他靠着一棵粗糙的老槐树,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好险。
如果刚才晚上半秒,不仅他这个堂堂的团参谋长会被当成贼抓个正着,赵启明和胡庆的接头也会彻底泡汤,所有的线索都会在这场闹剧中灰飞烟灭。
“现在,不能动赵启明。”
马文轩在黑暗中慢慢地摸出腰间的毛瑟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又重新推了上去。
赵启明这个人,太油滑,背景也太深。刚才他在仓库里,肯定已经把那个带有密电码的纸卷交给了胡庆。现在就算带人把赵启明堵在仓库里,从他身上也搜不出任何要命的铁证。到时候,这老小子大可以反咬一口,说自己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步。
一旦打草惊蛇,让赵启明有了防备,那隐藏在他背后的那张庞大情报网,甚至那个神秘的“影武者”计划,就再也挖不出来了。
“胡庆……”
马文轩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在月光下佝偻着身子、痛苦流涕的西北汉子。
他刚才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胡庆是被赵启明拿老婆孩子给要挟了的。这种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的汉子,往往最怕这种戳心窝子的软肋。硬抓胡庆?
如果直接派警卫连去把胡庆绑了,以胡庆那闷葫芦的性格,一旦绝望,很可能会为了保护老婆孩子,直接咬舌自尽,把所有的秘密带进棺材里。
马文轩用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眉心。
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可是面对这种人心算计,他觉得比面对鬼子的枪林弹雨还要难熬一百倍。
“不能抓,只能赌一把了。”
马文轩咬着牙,拖着那条沉重的残腿,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自己的营房挪去。
这一夜,马文轩没有合眼。
他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抽了整整半宿的烟,直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子里全都是呛人的二手烟。
第二天。
天色有些阴沉,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快要下雨的湿闷。
一七二团的营区里,吃过午饭后,各连队都进入了短暂的午休时间。只有巡逻队还在例行公事地转悠。
马文轩没有穿那身将校呢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旧军装。他也没有带拐杖,硬是用一根结实的木棍充当支撑,走出了营房。
他没去团部,而是凭着记忆,顺着营区外围的一条小路,朝着清水河边的一个废弃水车棚走去。
那里,是三连那几个老兵平时最喜欢躲着抽烟发呆的地方。尤其是胡庆,他是个西北汉子,平时不爱跟人扎堆,就喜欢一个人蹲在那儿,看着河水,一蹲就是小半天。
果然。
还没走到水车棚,马文轩就远远地看到,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正孤零零地蹲在河边的乱石滩上。
那是胡庆。
他手里捏着一根早已经熄灭的旱烟袋锅子,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浑浊的河水,整个人就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老胡,这大晌午的,不在营房里补觉,跑这儿来吹冷风啊?”
马文轩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缓,就像是以前当连长的时候,跟底下的兄弟随便拉家常一样。
胡庆听到声音,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像是触了电一样,慌乱地转过头,当看到走过来的是马文轩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恐和慌乱。
“连……参谋长……”
胡庆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鹅卵石上。他连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去捡,一双手局促地在脏兮兮的军装上搓着。
“你小子,还是叫连长顺耳。”
马文轩走到胡庆身边,一屁股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把受伤的腿伸直。他没有看胡庆那张惨白的脸,而是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来,抽根好烟。这还是长官部给的特供呢。”
胡庆哆嗦着手,半天没敢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四下乱瞟。
“拿着!”马文轩把烟强行塞进胡庆手里,自己也叼上一根,擦了根火柴点上。
胡庆这才颤颤巍巍地把烟凑到嘴边,就着马文轩手里的火柴点燃。他深吸了一大口,或许是抽得太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马文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看着河面上偶尔泛起的水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种沉默,对于胡庆来说,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肉,每一秒都在摧残着他紧绷的神经。
“连长……”
胡庆夹着烟的手指抖得厉害,他终于受不了这种死寂的压抑了。
他转过头,看着马文轩那张平静的脸,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连长,您今天……来找俺,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啥?”
马文轩夹着烟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而锐利地注视着胡庆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掩饰和试探,直截了当地说道:“昨晚,在通讯股后院的破仓库。我都在窗外。”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胡庆的天灵盖上。
“扑通!”
胡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凉的鹅卵石滩上。
他没有辩解,没有逃跑,只是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布袋,整个人瘫在那里,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烧焦了杂草。
“连长!俺该死!俺畜生不如!”
胡庆突然扬起手,“啪啪啪”地在自己那张粗糙的脸上狂扇了几个大嘴巴子。力道之大,嘴角瞬间渗出了鲜血。
“俺不是人!四号高地上,死了那么多兄弟……老陈连长……虎子……俺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他们浑身是血地来找俺索命啊!”
胡庆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眼泪混着鼻涕,滴在石缝里。
马文轩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心也像刀绞一样痛。
但他没有伸手去扶胡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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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知道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为什么还要跟赵启明搅和在一起?那个给你下达指令的纸卷,现在在哪?”马文轩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庆抬起头,那张满是泪水和泥污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哆哆嗦嗦地从军装内侧的一个暗兜里,掏出那个昨晚赵启明给他的小纸卷,像烫手山芋一样,递到了马文轩的面前。
马文轩接过纸卷,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紧紧地攥在手里。
“马连长……”胡庆看着马文轩,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俺没法子啊……俺真的是没法子了……”
胡庆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大前年,俺在徐州会战的时候,被鬼子的流弹打穿了肚子,在野战医院躺了两个月。后来部队打散了,俺在逃难的时候,碰上了一户好心人家。那是北平逃出来的教书先生一家,他们看俺可怜,就收留了俺,还把他们家的闺女,嫁给了俺这个大老粗。”
说到这儿,胡庆的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温情,但瞬间又被无尽的痛苦所淹没。
“俺婆娘……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俺本来想着,等打完这仗,就带他们回西北老家种地。可是……”
胡庆突然抬起头,一把抓住马文轩的裤腿,指甲深深地抠进布料里。
“可是去年,鬼子特高课的人,不知道怎么查到了俺婆娘的住处。他们把俺婆娘和刚满月的娃娃,全都抓进了宪兵队的大牢里!”
胡庆绝望地捶打着胸口。
“赵启明……就是个魔鬼!他拿着俺婆娘和娃娃的照片,还有一封用血写的信,找到了俺。他说,只要俺按他说的办,给皇军提供一点‘小情报’。皇军不仅能保他们母子平安,还会给他们买船票,送他们去香港避难。可要是俺敢不听话,或者敢走漏半点风声……”
胡庆的眼珠子瞪得血红,声音嘶哑得可怕。
“他说,他会把俺儿子扔进狼狗圈里,让俺婆娘生不如死!”
听到这里,马文轩的拳头死死地攥了起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一阵阵“咔咔”的脆响。
赵启明!好一个赵参谋!好一个特高课!
他们这是把中国军人的软肋,捏得死死的!他们知道像胡庆这样的汉子,不怕死,不怕流血,但唯独怕连累自己的骨肉至亲!
“所以,你就把四号高地的布防图,给了他们?”马文轩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俺一开始没给!”
胡庆拼命地摇着头,眼泪四溅。
“俺只是给了他们一些不痛不痒的后勤补给路线!可战役打响前,赵启明拿着一张俺儿子戴着脚镣的照片逼俺。说如果不给主阵地的布防图,明天就送俺儿子的手指头过来!连长,俺没读过书,俺不知道那些大道理……可那是俺的亲骨肉啊!”
胡庆再次瘫软在地上,用额头重重地磕着那些坚硬的鹅卵石,磕得头破血流。
“连长,您毙了俺吧!俺知道俺是个汉奸!俺是个罪人!俺不配穿这身皮!”
胡庆猛地抬起头,一把扯开自己的军装领子,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刀疤。
“您掏枪吧!给死在四号高地上的兄弟们一个交代!俺绝不还手!”
马文轩看着跪在地上、一心求死的胡庆。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后腰,握住了那把毛瑟枪的枪把。
只要他拔出枪,扣动扳机。内鬼除掉了,兄弟们的仇报了。
可是。
杀了胡庆,就能把赵启明绳之以法吗?
胡庆一死,线索就彻底断了。赵启明大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而隐藏在赵启明背后的那个“影武者”计划,那些躲在战区长官部里运筹帷幄的日谍,依然会像毒蛇一样,随时准备咬出致命的一口。
更何况。
胡庆那个还在宪兵队大牢里的老婆孩子,如果在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马文轩握着枪把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一场最艰难的抉择。
是杀人偿命,快意恩仇?还是忍辱负重,将计就计?
他看着胡庆那双充满绝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对家人牵挂的眼睛。
一阵冰冷的秋风吹过河面,卷起几朵浪花。
马文轩的手,慢慢地从后腰挪开了。
他没有拔枪,而是从兜里掏出了另一根烟,自己点上。
“起来。”马文轩冷冷地说道。
胡庆愣了一下,绝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抬起满是鲜血的脸,看着马文轩。
“连长……您……”
“我让你起来!”马文轩厉声喝道,那声音如同战场上的号角,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庆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马文轩站起身,拄着木棍,走到胡庆面前。他用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胡庆。
“老陈死了,虎子死了,二百多号兄弟死了。你就算死一万次,也还不清这笔血债。”马文轩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胡庆的心口上。
“但是,我今天不杀你。”
胡庆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文轩举起手里那个还没打开的小纸卷,在胡庆的眼前晃了晃。
“你老婆孩子在鬼子手里,这是你的软肋,也是赵启明拿捏你的筹码。”
马文轩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透着一股疯狂的赌徒气息。
“胡庆。你想不想给你老婆孩子留条活路?你想不想,亲手给四号高地上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胡庆愣住了,随即,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连长!只要能救出俺婆娘孩子!只要能给老陈连长他们报仇!您让俺干啥俺干啥!上刀山下火海,俺要是皱一下眉头,俺就是个婊子养的!”
胡庆“扑通”一声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好。”
马文轩把那个小纸卷重新塞回胡庆的手里。
“从今天起。你继续当你的汉奸,继续跟赵启明接头。”
马文轩看着胡庆震惊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什么情报,你就给什么情报。哪怕他要我的命,你也可以告诉他我的行踪。”
马文轩伸手把胡庆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
“但是,每一次接头的时间、地点,还有你送出去的情报内容,你必须提前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我。”
“老胡,这场戏,咱们陪他演下去。”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远处的飞虎岭主阵地。
“咱们要顺着赵启明这根藤,把藏在后面的那些毒瓜,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