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傍晚驶入了长沙城。
这座处在大后方的城市,和前线那焦土连天、尸横遍野的惨状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黄包车的车铃声响成一片,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和一身西装的商贾在街头穿梭。
马文轩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只觉得一阵恍惚。他的鼻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四号高地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人肉烧焦的焦臭味。
“马少校,战区长官部到了。”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栋气派非凡的西洋式大楼前。
马文轩推开车门,拿起那根磨得溜光的粗树杈,撑着地,有些费力地挪出了车厢。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巍峨的大楼。大理石的台阶被擦得一尘不染,门口站岗的宪兵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皮鞋锃亮,腰板挺得像两根标枪。
马文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身洗得发白、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军装,上面还打着好几个补丁,衣摆处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渍和泥点子。他肩上的那副少校军衔,边缘已经磨破了线头,在这栋将星云集、往来皆是权贵的大楼面前,显得格外寒酸,甚至有些扎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拎起那个装满“要命东西”的旧皮箱,一瘸一拐地踏上了大理石台阶。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宪兵眉头一皱,看着这个活像个叫花子一样的伤兵,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嫌弃。
“一七二团,马文轩,奉战区长官部调令前来述职。”马文轩面无表情,单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大印的调令,递了过去。
宪兵接过调令扫了一眼,脸上的轻视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生硬:“进去吧,二楼左拐,战功核查处。”
长官部大楼里面,宽敞明亮。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在上面软绵绵的,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檀香和上等绿茶的味道。
马文轩的木头拐杖戳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参谋和军官频频侧目。那些穿着笔挺将校呢制服的人,有的捂着鼻子加快脚步,有的则交头接耳,对着他指指点点。
马文轩没理会这些目光,他顺着指示牌,找到了“战功核查处”的门牌,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钟头。
走廊里的灯都亮起来了。期间有几个年轻的参谋进进出出,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有说有笑,却连一口热水都没人给马文轩倒。
马文轩靠在长椅上,伤腿传来一阵阵肿胀的钝痛。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张团长临走时的嘱咐。他知道,这是对方在给他下马威,是在熬他的性子。
“吱呀——”
一扇厚重的红木门从里面推开,一个油头粉面的少校副官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瞥了马文轩一眼,拿腔拿调地喊了一声:“一七二团马文轩,刘处长叫你进去。”
马文轩睁开眼,拿起皮箱,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跟着副官走进了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出奇的大,地上铺着波斯地毯,靠墙是一排巨大的红木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的书籍,不过看那崭新的样子,估计一次都没翻过。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少将。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发福,一身量身定制的少将军服被他穿得紧绷绷的,领口的一圈肥肉都溢了出来。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正端着个精致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品着茶。
这人,就是战功核查处的处长,刘德厚。据张团长说,此人是战区某位副司令的心腹,专门负责在前线和后方之间“和稀泥”、“分蛋糕”。
办公桌两旁,还站着三个挂着中校和少校军衔的参谋,一个个手里拿着文件夹,像一群随时准备附和主子的哈巴狗。
“一七二团少校连长马文轩,奉命前来述职!”
马文轩走到办公桌前,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双腿一并,腰杆挺得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刘德厚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紫砂壶里的茶水,在嘴里咂摸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咽下去。
“坐吧。”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
“报告长官,卑职站着就行。”马文轩放下手,声音洪亮。
“让你坐你就坐,咱们这儿是后方,不兴前线那一套粗鲁的规矩。”刘德厚放下茶壶,从桌子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报告,随意地翻弄了两下。
马文轩没再推辞,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皮箱放在了脚边。
“一七二团的战斗报告,我看了。”
刘德厚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捏着报告的一角,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写得不错,文采斐然啊。什么孤军深入捣毁毒气基地,什么百人死守无名高地,最后还引导炮兵覆盖了日军一个王牌联队。啧啧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德厚摇了摇头,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扔,“马连长,要不是知道这是战报,我还以为是在看大公报上连载的章回体武侠小说呢。”
旁边站着的几个参谋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地发出了一阵轻声的哄笑。
“就是,几百号人挡住鬼子一个精锐联队好几个小时,真当小鬼子是泥捏的?”一个中校参谋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搭了腔。
马文轩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报告长官,战报上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一七二团两百多名阵亡兄弟用命换来的事实。如果长官觉得像小说,那是因为您没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马文轩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放肆!”
那个中校参谋眼睛一瞪,“怎么跟刘处长说话的!前线来的土包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刘德厚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哎,年轻人嘛,在前线吃了点苦,受了点伤,肚子里有怨气,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这人最通情达理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马文轩,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马连长啊,我不是说你们没打仗,也不是说你们没流血。但是,做人得有大局观,看事情要全面,懂不懂?”
刘德厚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报告。
“你说你们端了毒气基地。你们是怎么找到那里的?那是因为咱们战区情报处早就在日军内部安插了眼线,提供了精确的情报支持!不然就凭你们几个大头兵,能在荒山野岭里瞎猫碰上死耗子?”
马文轩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情报支持?去他娘的情报支持!那是陆飞他们拼死拼活顺着水脉一点点摸出来的线索!
没等马文轩反驳,刘德厚又接着说了下去,语气越发得意。
“还有那个四号高地。你说你们死守了两个小时,简直是笑话!小鬼子的炮火那么猛,要是没有长官部的英明调度,没有师属重炮团那雷霆万钧的火力覆盖,你们那几条破枪能顶得住?”
刘德厚往椅背上一靠,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所以啊,马连长。你们一七二团确实是打了仗,也出了力,这一点长官部是认可的。但归根结底,你们只是恰逢其会,在长官们制定好的大战略、大棋盘上,当了一颗过河的卒子。这首功嘛,自然是属于运筹帷幄的长官部和火力支援的重炮团的。你们顶多算是个……从旁协助。”
“从旁协助?”
马文轩听到这四个字,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死死地盯着刘德厚那张油腻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了陈大勇抱着炸药包粉身碎骨的惨烈,想起了虎子流着肠子倒在血泊里的不甘,想起了那两百多个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兄弟。
他们的命,在这些后方官僚的嘴里,就只换来了一句轻飘飘的“恰逢其会”,一句理所当然的“从旁协助”!
张团长说得没错,这帮王八蛋,果然是来抢功的!他们不仅要抢功,还要把前线将士的牺牲踩在脚底下,用来垫高他们自己往上爬的台阶!
“怎么?马连长好像不太服气?”
刘德厚看着马文轩那副想要吃人的表情,心里不仅不慌,反而更加得意。他见惯了这种从前线下来、自以为是英雄的大头兵。只要稍微拿话一诈,随便扣几顶帽子,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会乖乖就范。
“长官。”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拔枪把眼前这头肥猪脑袋轰碎的冲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四号高地上,二百三十多具兄弟的尸体还没凉透。他们是用血肉之躯,硬生生顶住了日军的轮番冲锋。如果没有他们的死守,日军早就突破了防线,长官部的炮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谁是主,谁是次,天地良心,自在人心!”
“砰!”
刘德厚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伪善瞬间撕破,换上了一副凶狠的嘴脸。
“马文轩!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跟我谈天地良心!”
刘德厚指着马文轩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是个少校连长就很了不起了?在这长官部里,像你这样的军官一抓一大把!我告诉你,这份战报怎么写,功劳怎么分,那是上面定的规矩!你现在站在这里,我让你是英雄,你就是英雄;我让你是谎报军情的兵痞,你明天就得上军事法庭!”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参谋在一旁冷笑着看好戏,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马文轩。
马文轩迎着刘德厚那嚣张跋扈的目光,没有说话。他整个人出奇的平静,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在爆发前陷入了最深沉的死寂。
他忽然明白了,跟这种人讲道理、讲兄弟们的牺牲,那是对死者的侮辱。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只有升官发财。刘德厚看着马文轩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的威吓起了作用,这个前线来的刺头终于服软了。
他冷哼了一声,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脸上的横肉又重新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用肥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马连长啊,其实我也不是要难为你。大家都是为了党国效力嘛。”
刘德厚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你那份报告上,写得倒是挺花哨。什么缴获了日军大佐的指挥刀,什么带回了生化部队的绝密实验日志。这牛皮吹得震天响。”
刘德厚嘴角一歪,露出一抹极其阴险的冷笑。
“可是,马连长,你这些所谓的‘战果’,口说无凭啊。证据呢?东西呢?”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充满了嘲弄和轻蔑。
“你别告诉我,那些东西在路上弄丢了?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你为了贪功,自己伪造的谎话?如果你拿不出实实在在的证据,那我可就只能按照谎报军情来处理了。到时候,别说你的功劳保不住,你连带你们一七二团,都得跟着吃挂落!哈哈哈!”
刘德厚的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那笑声里充满了稳操胜券的傲慢和对前线军人的鄙夷。几个参谋也跟着附和起来,笑声越发刺耳。
马文轩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那个沾满灰尘的旧皮箱。
然后,他那只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右手,慢慢地从膝盖上移开,轻轻地、稳稳地,按在了皮箱那冰冷的铜锁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