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薄薄的公文纸,被拍在满是油渍和烟灰的木头桌子上。
纸张用的是上好的道林纸,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跟这到处弥漫着汗臭、血腥味和烂泥味儿的团部地下掩体,显得格格不入。
马文轩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树杈子,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最上头,鲜红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战区司令长官部。
往下看,是一行行用蝇头小楷写得规规矩矩的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客气劲儿。
“调令?”
马文轩挑了挑一侧的眉毛,抬起头,看着坐在桌子后面抽闷烟的张团长,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疑惑。
“去长沙述职?我一个连长,带着百十来号残兵在四号高地上打了一场阻击战,就这么点事儿,用得着战区长官部亲自下调令,大老远把我弄到长沙去汇报?”
张团长没吭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手里的旱烟卷。劣质烟草烧得通红,明灭不定地照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厚实的鞋底狠狠碾灭。
“这调令,今天早上刚通过师部机要室转过来的,指名道姓,要你马文轩去。”
张团长抬起眼皮,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看见半点打了胜仗的喜悦,反而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文轩,你以为去长沙,就是站长官面前敬个礼,说说咱们是怎么在泥坑里跟鬼子拼刺刀的?”张团长冷笑了一声,嗓音沙哑,“你要真这么想,那你这几年兵就算是白当了。”
马文轩拉过一把瘸了一条腿的长条凳,慢慢腾腾地坐了下来。他把受伤的左腿小心翼翼地伸直,伸手在打着石膏的膝盖上方轻轻捏了两下。
“团长,有话您就直说吧。在四号高地上,咱们连命都豁出去了,这会儿还有啥听不得的?”
“有人在后头,给咱们使绊子。”
一直站在旁边的李团副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沙盘的木头边框上,震得上面插着的小红旗直晃悠。
“他娘的!咱们一七二团在前面流血拼命,几百个兄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好不容易把小鬼子的王牌联队给挡住了。现在倒好,后方有些坐办公室的大老爷,眼红这份功劳,手伸得太长了!”
马文轩的眉头渐渐拧在了一起,眼神也冷了下来。
“怎么个伸法?”
李团副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这两天,师部那边传出风声来,说战区有几个参谋在往上递交的战报里做了手脚。他们说,四号高地能守住,全靠师属炮兵团的火力覆盖,咱们步兵只是‘从旁协助’,甚至还有人说,鬼子根本就不是主攻四号高地,是咱们夸大了敌情,谎报军情,想贪天之功!”
听到这话,马文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塞进了一团破棉花,憋得喘不上气来。
“谎报军情?”
马文轩怒极反笑,笑声在阴暗的掩体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老陈抱着炸药包跟鬼子同归于尽的时候,那些参谋在哪?虎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咬死一个鬼子的时候,他们在哪?二百三十多条人命填在那个土包上,在他们嘴里,就成了‘从旁协助’?”
“所以,长官部这封调令,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张团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马文轩。
“表面上,是叫你去述职,听听你这个前线英雄的汇报。可暗地里,这是个鸿门宴。他们是想把你叫到长沙,脱离了咱们一七二团的地盘,然后好慢慢地从你嘴里套话,或者找个什么由头,把这份功劳给淡化掉,甚至据为己有。”
马文轩没说话。他太清楚后方那些政治博弈的门道了。前方打胜了,后面争功的人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就在这时,掩体外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骂娘的动静。
“让开!我看谁敢拦老子!”
伴随着“砰”的一声,掩体的木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大飞脑袋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石头吊着胳膊,陆飞则捂着包了纱布的左眼,三个人像三头愤怒的狮子一样冲了进来。门口的警卫员根本拦不住这几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
“连长!”
大飞一进门,就眼珠子通红地冲到马文轩跟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外头传的那些屁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后头那帮穿皮鞋的,真想抢咱们兄弟的拿命换来的功劳?”
石头更是气得浑身直哆嗦,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猛地拔出腰间的刺刀,狠狠地扎在一旁的木头柱子上,刀柄“嗡嗡”直颤。
“凭啥!老陈死的时候,连一块囫囵肉都没找着!那么多兄弟,现在还埋在四号高地那冰凉的泥坑里!现在他们大笔一挥,就说咱们是沾了炮兵的光?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屁!连长,你不能去长沙!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他们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呢!”
陆飞虽然没像他们俩那么冲动,但剩下的一只眼睛里,也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排长,石头说得对。这调令没安好心。你要是去了,他们肯定设了套等你钻。不如让团长给师部打报告,就说你伤重下不了床,推了这趟差事!”
看着眼前这三个生死与共的兄弟,马文轩心里一阵阵地发酸,但也涌起一股热流。
他撑着树杈子,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面前。
“都给老子把嘴闭上!”
马文轩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在战场上用鲜血浇灌出来的威严,瞬间让三个汉子安静了下来。
“你们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是服从命令!长官部的调令下来了,别说是让我去长沙述职,就是让我去前线堵枪眼,我也得去!”
“可是连长,他们摆明了是要欺负咱们没后台啊!”大飞急得直跺脚,眼眶里都憋出了泪花。
“欺负?”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幅满是弹孔和红蓝标记的作战地图。
“咱们这帮人在死人堆里滚了多少回了,阎王爷都没欺负得了咱们,还怕后方几个耍笔杆子的?”
他走过去,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又看了看大飞和陆飞,语气放缓了下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们放心。四号高地上那二百三十多个兄弟的血,我没忘。老陈的仇,我也没忘。这趟长沙,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堂堂正正地去。”
马文轩转过身,看着张团长。
“团长,我什么时候动身?”
张团长看着马文轩那张坚毅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担忧。
“后天一早。战区派了一辆吉普车,专门来接你。”
张团长站起身,走到马文轩身边,挥了挥手,示意大飞他们先出去。
等大飞几人不情不愿地退出掩体,带上门后,张团长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凑近马文轩,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文轩,这次去长沙,不光是汇报战功那么简单。”
马文轩眼神一凝:“还有别的事?”
张团长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马文轩。
“你别忘了,你从零号实验室带出来的那个机密日志,还有你在毒气基地缴获的那把日军大佐的佩刀。最关键的……”
张团长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还有那枚上面越过战区,直接给你下的‘钟馗’授勋密令。”
听到“钟馗”两个字,马文轩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那是一份直接来自最高统帅部的绝密授勋,代表着一种无法公开、却又拥有极大特权的身份。
“团长,您的意思是……”
“树大招风啊,文轩。”
张团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马文轩的肩膀。
“这三样东西,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足以让后方那些搞情报的、争权夺利的人眼红到发狂。那本日志里,记录了日军生化武器的绝密数据,谁拿在手里,谁就能在战区邀功请赏。那把大佐佩刀,是实打实的军功证明。而那个‘钟馗’密令,更是许多人做梦都想摸清楚底细的烫手山芋。”
张团长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他们让你去长沙述职,恐怕有一大半的心思,是盯着你手里的这些‘东西’。有的人想拉拢你,有的人想打压你,更有人可能想把你手里的东西巧取豪夺过去,变成他们往上爬的阶梯。你这趟去,留个心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马文轩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太清楚张团长话里的分量了。在战场上,敌人是穿着黄皮军装、端着刺刀的小鬼子,是死是活,一枪毙命。但在后方,敌人可能是穿着笔挺将校呢军服的自己人,他们手里没有枪,但他们手里的笔和算计,却能杀人不见血。
“我懂了,团长。这几样东西,我亲自带着。”
马文轩的眼神变得像冰一样冷酷,“这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铁证,谁要是想动,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夜色渐深。
一七二团的驻地里安静了下来。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叫,就只有巡逻队踩在石板路上单调的脚步声。
马文轩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营房里,桌子上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他没脱衣服,只是把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搭在另一条长凳上,稍稍缓解一下肿胀带来的疼痛。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刀鞘上镶嵌着黄铜樱花、刀柄缠着黑色丝带的日军大佐指挥刀。刀虽然没有出鞘,但隐隐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一本封皮已经被磨得发白、边缘沾着几滴干涸血迹的黑色日记本。这是从零号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机密日志,里面记录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还有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份“钟馗”密令。
这三样东西,放在任何一个后方军官的办公桌上,都足以引起一场地震。但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马文轩的面前,就像是三个烫手的山芋。马文轩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摸过那把指挥刀的刀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这把刀的主人,在四号高地前沿,被师属重炮群炸成了肉泥。但为了挡住这个联队,老陈死了,虎子死了,二百多个兄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又摸了摸那本黑色的日志。
这里面的每一个数据,都沾满了中国老百姓和战俘的鲜血。
“想抢兄弟们的卖命钱……”
马文轩低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他收回手,从后腰拔出了那把一直跟随着自己的驳壳枪。
“咔哒”一声,他熟练地退下弹匣,看着里面黄澄澄的子弹。然后,他拆开枪机,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小块破布,蘸着一点枪油,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起来。
“咔、咔、咔……”
金属零件碰撞的清脆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这把枪在四号高地上杀了不知道多少个鬼子,枪管上的烤蓝都已经被火药熏得有些发黑了,但内部的机械结构依然顺滑无比。
马文轩擦得很慢,也很仔细。
擦枪,就像是在打磨自己的心境。
前方的仗打完了,可后方的仗,才刚刚开始。在那片看不见硝烟的长沙城里,没有战壕,没有掩体,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颗清醒的头脑,以及手里这把随时能要人命的枪。
“咔嚓。”
最后一个零件组装完毕,马文轩用力拉了一下枪栓,听着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枪重新插回了枪套。
然后,他找来一块结实的帆布,把桌上的指挥刀、日志和密令,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打成一个紧实的包裹,塞进了自己的行军背囊里。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出发的早晨,飞虎岭下起了浓浓的大雾。
雾气像白色的棉絮一样,把周围的山头全都遮掩了起来。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湿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一辆沾满泥巴的威利斯吉普车,停在了一七二团驻地的大门口。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排气管里喷出一团团白色的尾气。
大飞、石头、陆飞,还有一大群在四号高地上活下来的兄弟,全都自发地站在大门口。没有吹号,没有列队,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默默地注视着那个背着行军包、拄着树杈子一步步走出来的男人。
“连长。”
大飞上前一步,眼圈又红了,他想帮马文轩拿包,却被马文轩用眼神制止了。
“都回去吧。天冷,别在这儿冻着。”
马文轩看了看这群生死兄弟,心里一阵温热。他没有多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好好训练新兵,等我回来,要是发现咱们连的战斗力掉下去了,我拿你们试问。”
“放心吧连长!咱们在这儿盯着呢,谁敢偷懒,我大耳刮子抽他!”石头拍着胸脯保证。
马文轩微微一笑,转身准备走向吉普车。
就在这时,张团长从浓雾中大步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文轩。”
张团长走到马文轩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去了长沙,说话办事多动动脑子。咱们一七二团的人,在战场上不怂,到了大后方,也别让人当枪使了。”
“明白,团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马文轩立正,敬了个礼。
张团长点了点头,突然,他往前凑了一步,装作帮马文轩整理衣领的样子。
在这个瞬间,张团长的一只手极其隐蔽地顺着马文轩的衣襟,把一个有些发黄的牛皮纸信封,硬生生地塞进了马文轩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马文轩心里一惊,刚想有所动作,张团长那低沉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别掏出来,收好。”
张团长一边拍着马文轩的肩膀,一边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快速说道:“到了长沙,那里水深王八多。如果遇到过不去的坎,或者有人真的不要脸,故意设局为难你,想把你往死里整。”
张团长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光芒。
“你就按信封上的地址,去找这个人。”
“他欠我一条命。只要你把这封信交给他,在长沙城里,天大的麻烦,他也能帮你兜住,保你全身而退。”
马文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隔着粗糙的军装布料,轻轻拍了拍胸口那个硬邦邦的信封,感觉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他没有低头去看信封,只是用眼神向张团长传递了一个感激的信号。
“多谢团长。”
“去吧,早去早回。一七二团还指望着你带着这帮小兔崽子打胜仗呢。”张团长退后一步,用力挥了挥手。
马文轩拄着拐,拉开吉普车的车门,费力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司机是个戴着白手套的少尉,看了一眼马文轩那条打着石膏的腿,面无表情地挂上了挡。
“嗡——”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泥地上打了个滑,然后猛地窜了出去,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车厢里很安静。
马文轩靠在座椅上,听着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他悄悄地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出了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马文轩低头扫了一眼。
当看清信封上写的那个名字和地址时,马文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将信封重新塞回贴胸的口袋里,用手紧紧地按住。
原本因为前途未卜而有些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微微一定。
车窗外,飞虎岭的山峰在浓雾中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前方的长沙城,那片充满了权力、欲望、阴谋与暗战的深潭,正在浓雾的尽头,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