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洼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喷吐着火舌的炼狱。
冲天的大火把半边夜空都给映得通红,那股子凝固汽油燃烧时特有的刺鼻焦臭味,顺着山风,一路跟在马文轩这支突击小队的屁股后头跑。
“快!别停下!顺着这道山梁往下插!”
马文轩把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杈子重重地杵在泥地里,整个人借着这股劲儿往前猛跨了一步。他的左腿这会儿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在硬拖着走。
“排长,你慢点,这黑灯瞎火的,再摔一跤那腿可就真保不住了!”
大飞跟在马文轩后侧,一只手端着枪,另一只手虚扶着,生怕马文轩一个踉跄栽下山崖。
“闭上你的嘴,留着点力气赶路!”
马文轩喘着粗气,胸膛像是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他连头都顾不上回,冷汗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他们刚刚端了鬼子的毒气窝,这会儿那帮小鬼子绝对跟疯狗一样在后面咬着不放。在这深山老林里,一旦被鬼子的大部队给缠上,他们这十几号人,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砰砰砰!”
果不其然,身后不到两百米的树林里,骤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枪声。子弹打在他们周围的树干上,崩起一团团带着潮气的树皮碎屑。
“娘的,属狗的吗?咬得这么紧!”
断后的石头骂骂咧咧地转过身,举起手里的步枪,冲着枪声响起的方向盲打了一枪。
“别恋战!”陆飞在前面低吼了一声,他像是一只灵活的夜猫子,在灌木丛里快速穿梭,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地形。
“顺子!”陆飞喊了一声。
“在呢!”顺子猫着腰跑过来。
“这帮孙子追得太紧,前面是一段窄沟,你带两个人,在这儿给他们留点‘见面礼’。手脚麻利点,弄完赶紧追上来!”陆飞指着两棵靠得很近的参天大树。
“明白!交给我吧!”
顺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麻利地从腰间解下两颗手榴弹,招呼了两个警卫连的战士,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草窠子里。
马文轩等人没有停歇,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己方阵地的方向狂奔。
顺子把两颗手榴弹的引信拧开,用一根细细的绊线连在一起,一头绑在左边的树根上,另一头横穿过那条必经的窄沟,系在右边的灌木丛里。
“走!”布置完诡雷,顺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带着两个战士飞快地撤离。
不到三分钟。
身后那片黑暗的树林里,突然传来“咔吧”一声细微的脆响,那是绊线被扯断的声音。
紧接着。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夜空中炸响,火光瞬间照亮了窄沟。夹杂在爆炸声中的,是几个鬼子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
“干得漂亮!”
大飞听见爆炸声,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诡雷虽然炸不死几个人,但却能极大地震慑追兵。在这到处都是陷阱的黑夜里,后面的鬼子绝对不敢再像刚才那样不要命地往前冲,他们的速度必然会慢下来。
“别高兴得太早,继续跑!”
马文轩咬紧牙关,每走一步,额头上的冷汗就往下掉一滴。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边缘,眼前甚至开始出现了一阵阵的黑蒙。
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觉肺管子都要炸裂了。
“连长!排长!快看前面!”
跑在最前面的陆飞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顺着陆飞指的方向看去。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开外的一个山包上,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偶尔亮起的照明弹,一面残破不堪、满是弹孔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军旗,正迎着夜风,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那是飞虎岭二营的前沿阵地!
“到家了……兄弟们,咱们到家了!”
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大砍刀往旁边一扔,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一夜,他们从山脊追击,到地下水泵房拆弹,再到深入敌后烧毁毒气,每一秒钟都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跳舞。现在,终于看到自己人的旗子了,那种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瞬间崩溃。
“别坐下!都给我起来!”
马文轩靠在树上,大口地喘着气,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片阵地。
“咱们这会儿在鬼子的地盘和咱们阵地的中间地带,最容易被当成靶子。一鼓作气,冲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树林里再次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那帮鬼子被诡雷阻滞了一会儿后,又像附骨之蛆一样追了上来。
“哒哒哒哒哒!”
鬼子的机枪在后面开火了。子弹贴着众人的头皮飞过去,压得大家只能趴在草丛里。
“娘的,到了家门口,还能让这帮畜生给欺负了?”大飞咬着牙,端起枪准备还击。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
对面的二营阵地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掩护突击队!重机枪,给老子往死里打!一连,全连上刺刀,反冲锋!”
随着这一声令下。
“哒哒哒!咚咚咚咚!”
二营阵地上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像是一头突然苏醒的钢铁巨兽,瞬间喷吐出长达半米的火舌。密集的弹雨带着暗红色的曳光,从马文轩他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狠狠地砸进了后面那片漆黑的树林里。
“轰!轰!”
几发迫击炮弹也准确地落在了追兵的必经之路上,炸起一团团冲天的泥柱。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一个连的国军弟兄,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从阵地里猛地冲了出来,直接迎着鬼子的追兵压了上去。
这是张团长早就安排好的接应部队!
在这猛烈的火力掩护和连级规模的反冲锋下,后面追击的鬼子顿时被打得晕头转向,丢下十几具尸体后,仓皇地退回了树林深处。
“快!把马连长扶进来!”
战壕里,几个满脸硝烟的连排长早就等急了,七手八脚地把马文轩等人从战壕边缘拽了进来。
“扑通!”
马文轩重重地摔在战壕底下的软泥里,手里的树杈子也断成了两截。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战壕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臭和火药味的空气,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来。
“马连长,你小子命真大啊!”
二营的一个连长凑过来,递给马文轩一个水壶,眼眶有些发红,嘴里却骂骂咧咧的。
“妈的,前边打得那么惨,团部突然下命令让我们留一个连的兵力随时准备接应你们。刚才看着对面火光冲天的,老子还以为你们几个回不来了呢!”
马文轩接过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半壶凉水。那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是把胸口那团火给浇灭了一点。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亮水,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却满脸庆幸的兄弟们,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毒气……烧没了。这帮畜生,一瓶都没留住。”
马文轩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句话一出,整个战壕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骂娘的老兵们,那些手里还攥着手榴弹的新兵蛋子,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看着瘫在泥水里的马文轩,看着陆飞、大飞、石头这些满身是血的突击队员,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深深的敬意。
没有欢呼,也没有鲜花。
在这个尸山血海的阵地上,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他们知道,如果不是眼前这十几个人拿命去拼,现在飞虎岭上的几千号兄弟,可能早就变成一堆烂肉了。
“好样的!都是站着尿尿的老爷们!”
二营连长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冲着几个卫生员吼道:“还愣着干啥!赶紧给突击队的兄弟们处理伤口!弄副担架,把马连长抬回团指挥所!”
“不用担架。”
马文轩在石头的搀扶下,艰难地靠着战壕壁站了起来。
“我自己走。走,回团部,见团长去。”
从前沿阵地到团指挥所,要经过一段长长的交通壕。
交通壕里满是泥水和弹片,两边靠着许多撤下来包扎伤口的轻重伤员。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在默默地抽着旱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当马文轩一行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交通壕时。
原本嘈杂的壕沟,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那些正在忙碌的卫生兵,还有那些运送弹药的民夫,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那一道道目光,却比任何语言都要有分量。那是看英雄的目光,是看救命恩人的目光。
陆飞走在前面,身板挺得笔直。石头和大飞也收起了平时那副兵痞的模样,神情庄重。他们感觉自己走的不是一条泥泞的战壕,而是一条铺满荣誉的大道。
马文轩低着头,没有去看周围的人。他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似乎比来的时候更重了。
团指挥所,设在一个坚固的防空洞里。
洞里亮着几盏昏黄的马灯,空气浑浊不堪,呛人的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电台的滴答声和参谋人员的呼叫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紧张而忙碌。
“团长,马连长他们回来了!”
一声通报,整个指挥所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张团长正趴在地图桌上,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那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显然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大夜。军装的领口敞着,领带早不知道扔哪去了,透着一股子焦躁和疲惫。
当他看到被石头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进来的马文轩时,张团长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马文轩的肩膀上,用力地、重重地拍了两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两巴掌拍得很重,拍得马文轩身子晃了晃。
“干得好。全团上下的命,你小子算是给保住了。”
张团长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他转过身,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马文轩的面前。
“喝口水,歇口气。”
马文轩没有客气,接过水壶,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团长,毒气库全烧了。那帮搞化学战的畜生,连皮带骨头,让我用凝固汽油给点了天灯。一个活口都没留。”
马文轩放下水壶,用袖子擦了擦嘴,汇报道。
“好!杀得好!”
张团长眼角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
“这帮没人性的东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得让他们尝尝被烧成灰的滋味!”
指挥所里的几个参谋也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毒气的威胁一旦解除,他们就等于卸下了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
“行了,文轩,你的任务完成了。”张团长看着马文轩那条惨不忍睹的左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马上让军医给你做手术,把腿里的弹片和碎骨头取出来。这几天,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地躺在后方,哪儿也不许去。”
“团长,我……”马文轩刚想开口反驳。
就在这个时候。
防空洞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部的通讯参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脸色苍白,神情极其复杂地快步跑了进来。
“团长!师部急电!”
通讯参谋的声音在防空洞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把刚才那点轻松的氛围给击得粉碎。
张团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把抓过电报。
“念!”
通讯参谋咽了一口干沫,展开电报,声音发颤地念了起来。
“师部通报:前沿观察所报告,日军第六师团的攻势已显疲态。其参与进攻的先锋步兵联队,以及配属的战车大队,在半小时前突然停止了攻击,开始有组织地向后撤退,似乎在重新整理队形。”
听到这里,指挥所里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鬼子撤了?难道是被咱们打疼了?”李团副摸着下巴,纳闷地嘀咕了一句。
“别插嘴,接着念!”张团长没有一丝喜色,反而死死地盯着通讯参谋。
通讯参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道,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重。
“师部判断,日军此举,绝非溃退。结合其之前动用化学武器的企图失败,敌军指挥官极有可能已经陷入了疯狂。这短暂的撤退,是下一轮更猛烈、更不计代价的毁灭性进攻前的最后间歇。”
“师部命令我团!”
通讯参谋猛地提高音量,立正站好,几乎是用喊的方式,把最后的一句话念了出来。
“抓紧这宝贵的时间,抢修一切可用工事,补充所有剩余弹药!将所有轻重伤员和非战斗人员向后方转移。全团上下,做好最后破釜沉舟的准备,迎接……”
通讯参谋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迎接……最后的决战。”
防空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头顶上偶尔落下的沙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封电报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小鬼子的阴谋诡计被粉碎了,他们再也没有了所谓的“奇招”和“后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结束。
相反,失去了这些卑劣手段的日军,就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野兽。他们将彻底撕掉所有的伪装,用最原始、最纯粹、最血腥的钢铁洪流,来碾碎飞虎岭上的每一块石头。
这是真正的决战。
没有花里胡哨的战术,没有地底下的暗战。有的,只是面对面的刺刀见红,是血与肉在这片焦土上的最后碰撞。
“知道了。”
张团长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电报缓缓地放在桌子上。
他的背影在马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佝偻,但却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坚韧。
“老李。”张团长转过头,看着李团副,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去安排吧。把仓库里最后一批弹药全发下去。把炊事班的菜刀和擀面杖都收起来,给他们发枪。告诉弟兄们……”
张团长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弟兄们,吃顿饱饭。明天,咱们一七二团,就在这飞虎岭上,跟这帮黄皮狗,把这笔血债彻底算清楚!”
“是!”李团副红着眼,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走出了防空洞。
马文轩没有说话。
他拒绝了过来搀扶他的卫生员,靠着那根破树杈,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军用沙盘地图前。
他拿起放在地图旁边的那个军用水壶,仰起头,把里面剩下的一点冷水,一口气全灌进了肚子里。
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让他那快要迟钝的大脑再次清醒过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沙盘上那些代表着日军主力位置的红色箭头上。
那些箭头,密密麻麻,像是一群张着血盆大口的恶狼,正死死地盯着飞虎岭这块最后的骨头。
毒气没有了。诡雷没有了。
但是,那铺天盖地的火炮,那轰隆隆作响的坦克履带,依然在山下集结。
“最残酷的考验……”
马文轩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木头里。他看着那些红色的箭头,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