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矿坑,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可飞虎岭上头,却像是扣了一口大黑锅,浓烈的硝烟夹杂着晨雾,呛得人直咳嗽。主阵地那边的枪炮声已经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显然小鬼子的佯攻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马文轩带着大飞和石头,像三头疯跑的野猪,顺着隐蔽的交通壕,一路狂奔回了团部指挥所。
张团长正光着膀子,站在地图前面扯着嗓子骂娘,手里挥舞着红蓝铅笔,唾沫星子横飞。几个参谋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电话机摇得震天响。
“团长!”
马文轩一头扎进指挥所,连敬礼都省了,直接冲到张团长面前,“内鬼有线索了!”
张团长手里的红蓝铅笔猛地一顿,一双熬得通红的牛眼死死盯住马文轩:“在哪?!这狗日的藏在老子哪个营?”
“不在下面营里,就在您身边!”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大飞在旧矿坑缴获了电台密码本,刚才监听到了一个加密信号,是咱们主阵地内部发出的!时间就在半个时辰前!那个信号源,距离咱们指挥所不到一里地!”
张团长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半个时辰前?老子当时下了死命令,为了防鬼子监听,全团除了团部主电台,所有无线电全部静默!”
张团长转头冲着旁边一个参谋怒吼:“去查!给老子查!半个时辰前,指挥所附近哪个王八蛋动过电台?哪个单位有异常?”
参谋吓得一哆嗦,赶紧抓起电话机。
马文轩拉过大飞,把旧矿坑里的战斗和缴获密码本的事简单汇报了一下,最后着重强调了那个“伙夫”的体貌特征。
“那个在阵地上跟‘疤脸’接头的‘伙夫’,虽然穿着脏衣服戴着破帽子,但铁砧说过,那人身高差不多一米七五,身板挺直,绝对不是个颠大勺的粗人。更关键的是,他手里有咱们阵地布防的详图!”
五分钟后,那个去查无线电记录的参谋,脸色惨白地跑了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张团长,声音都在发颤:“报告团长……查清楚了。半个时辰前,团部主电台一直在跟师部联络,没有异常。但是……”
“但是什么!有屁快放!”张团长急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弹药箱。
“但是……团部直属通讯排的赵副排长……他在那个时间段,以检修二号备用天线为理由,短暂离开过营区。检修记录上写着花了二十分钟。而且,二号备用天线的位置,就在指挥所后面不到半里地的山包上……”
“赵永川?!”
张团长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名字一出来,指挥所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个参谋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
马文轩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赵永川,团部直属通讯排副排长。这人可是个技术尖子,业务极其熟练。最关键的是,他背景“清白”,从南京保卫战就跟着张团长,算得上是张团长身边比较信任的技术军官之一。
“难怪……难怪啊!”
马文轩咬着牙,一拳砸在沙盘上,眼中杀气四溢。
“只有他,能轻而易举地搞到咱们的布防详图;只有他,能熟练操作日式电台发送加密坐标;也只有他,能借着通讯排副排长的身份,避开层层盘查,堂而皇之地在团部眼皮子底下发报!”
“更要命的是……”马文轩转头看向张团长,眼神冷得像冰,“他完全符合那个‘伙夫’的体貌特征!他懂技术,他能搞到电池,他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那些起爆用的零碎配件,分批交给那个‘疤脸’!”
一条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严密的逻辑推理下,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死死地汇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不是巧合,没有误会。
这个隐藏极深、地位关键的内部敌人,这只差点把一七二团全部活埋的大老鼠,终于被揪着尾巴给拖到了阳光底下!
“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张团长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碎了面前的小板凳。他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马文轩!带上你的人,立刻去通讯排驻地!秘密逮捕这个王八蛋!就算是死,也得把这孙子给老子拖回来点天灯!”
“是!”
马文轩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带着大飞和石头,杀气腾腾地冲出了指挥所。
通讯排的驻地就在指挥所后方的一个山洞里,距离很近。
三人一路小跑,枪口平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永川是个老狐狸,他既然敢在眼皮子底下发报,肯定也留了后手。他现在是单独行动,还是另有上线?他仅仅是发送坐标,还是也负责最终的“钟声”起爆?
最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了?
五分钟后,马文轩带人摸到了通讯排驻地的洞口。
洞口静悄悄的,两个站岗的卫兵正靠在沙袋上打盹。马文轩上前一步,一把缴了他们的枪,压低声音厉声问道:“赵永川呢?”卫兵吓了一跳,赶紧立正:“报……报告马连长,赵副排长半个时辰前检修完天线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的单人宿舍里,说是要整理电文,不许任何人打扰。”
“没出来过?”
“绝对没出来过!我们一直盯着呢!”
马文轩跟大飞对视了一眼,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大飞守门,石头跟我进!”
马文轩端着冲锋枪,放轻脚步,像一只捕食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山洞最里面那间单独隔出来的木板房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木门,同时身体一个侧翻滚进了房间,手里的枪口瞬间扫过每一个角落。
“不许动!”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穿堂风。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煤油灯早已经熄灭了。窗户大开着,夜风夹杂着硝烟味,把桌子上几张纸吹得哗啦啦作响。
“人跑了!”石头冲进来,懊恼地大骂。
马文轩站起身,没有理会石头,他径直走到那张木桌前,打亮了手电筒。
手电光落在桌面上,马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桌子上,赫然摊开着一张飞虎岭核心阵地布防详图!
这比之前缴获的任何一张地图都要详细。而在这张图上,有人用红色的铅笔,清晰地圈出了几个点。
团指挥部。
炮兵阵地。
还有……“龙抬头”悬岩正上方的山脊!
在这张地图的旁边,随意地扔着一把精致的金属尺子。马文轩一眼就认出来,这和那个在山神庙被击毙的日军电台员身上搜出来的那把专用解码尺,一模一样!
“狗日的,跑得真快!”石头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马文轩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刺目的红圈,特别是“龙抬头”上方那个被反复描画了好几遍的巨大红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升起。
“他不是逃跑。”
马文轩的声音干涩得可怕,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寒意。
“如果他只是想跑,他没必要把这张布防图留在桌子上,更没必要在上面画圈。”
“那他是去干啥了?”石头愣住了。
“‘钟声’。”
马文轩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地下的起爆网络被咱们破坏了,旧矿坑的备用电源也暴露了。他知道那套方案已经行不通了。”
马文轩指着地图上“龙抬头”上方的那个红圈。
“但他绝不会放弃!‘影武者’的计划还没有结束。他把图留在这儿,是在向我们挑衅,也是在完成他最后的仪式!他要去亲自敲响那最后的‘钟声’!他要去那几个红圈标记的地方,亲手引爆!”
“连长,那咱们赶紧追啊!他刚跑没多久,肯定还在防区里!”
“追不上了。”
马文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防区这么大,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群和防线,一个熟悉地形、穿着国军军装的军官想要藏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找。
而且。
“轰!”
就在这时,距离指挥所不到两里地的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是咱们的重炮阵地!”大飞在外面惊恐地大喊。
马文轩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石头,发疯似地冲出了房间。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毒蛇,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露出了最致命的獠牙。
他不是逃跑,他是去拉响那最后的毁灭导火索了。
而第一声“钟声”,已经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