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那连绵不断的“滴滴答答”声,就像是催命的阴曹鬼鼓,一下一下地敲在马文轩的心坎上。
他背靠着一块湿漉漉的凸起岩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把呼吸压到了最轻。前面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矿道拐了个急弯。微弱的昏黄灯光,顺着拐角的石壁缝隙漏了出来,在满是煤渣子的烂泥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空气里,柴油发电机的刺鼻气味和那股子电子元件发热的焦糊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马文轩偏过头,跟身后的大飞和石头对了个眼神。
三个人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早就练出了不用张嘴就能明白对方心思的默契。马文轩伸出左手,竖起三根指头。
石头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摸出一颗美式手瓜,大拇指死死地扣住了拉环。大飞则端平了手里的短枪,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马文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了下去。
三。
二。
一。
动!
石头猛地拔掉拉环,在墙角狠狠一磕,顺着地面的烂泥,把手榴弹骨碌碌地贴地滚了进去。
“手雷!隐蔽!”
拐角里头瞬间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用的是地道的中国话,但那嗓子眼里的惊恐是骗不了人的。
“轰隆!”
狭窄的矿坑里,这颗手榴弹炸开的动静简直能把人的天灵盖给掀翻。巨大的火球伴随着呛人的黑烟和碎石块,瞬间从拐角处喷涌而出,震得洞顶上“哗啦啦”地直往下掉土坷垃。
爆炸的余音还没散去,马文轩就像是一头出闸的下山虎,猛地一个贴地翻滚,直接闪出了拐角。
借着还没散去的火光,他一眼就把里头的情况看了个通透。
这是一个人工开凿出来的宽敞石室。正中间摆着两口大木箱拼成的台子,上面放着一部大功率的日制电台,旁边的柴油发电机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石室里一共有三个人。
两个穿着普通国军军装的特务护卫,被刚才那颗手榴弹炸得七荤八素。一个正捂着被弹片削掉半边的耳朵在地上打滚,另一个满脸是血,正拼命地晃着脑袋,试图去捡掉在脚边的冲锋枪。
而那个坐在电台前面的报务员,反应却快得惊人。
这孙子根本没管自己的死活,甚至没去拔枪。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厚厚的密码本,转身就要往旁边那个正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扔。
“想毁尸灭迹?做你的春秋大梦!”
马文轩人在地上,手里的冲锋枪已经顺势扬了起来,根本不用瞄准,全凭着肌肉记忆和本能,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一连串橘红色的火舌喷吐而出,子弹在狭窄的石室里横飞,撞在坚硬的岩壁上,溅起一蓬蓬耀眼的火星子。
“啊!”
那个报务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拿着密码本的右手手腕,被两发子弹直接打穿。手腕骨瞬间粉碎,密码本脱手而出,“啪嗒”一声掉在距离炭火盆不到半尺远的地上。
这时候,大飞和石头也一左一右地杀进了石室。
石头像半截黑铁塔一样撞了进去,手里的大砍刀带着一股子凌厉的风声,“扑哧”一声,直接把那个试图去捡枪的特务给连肩带背砍翻在地。
大飞动作更是干净利落,手里的短枪连连点射,两颗子弹精准无比地钻进了那个满地打滚的特务眉心,直接给他来个痛快。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满打满算没超过二十秒。
硝烟味、血腥味,还有那股子刺鼻的火药味,把这间不大的石室给填得满满当当。
那个被马文轩打断手腕的报务员,疼得满地打滚。但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眼看密码本烧不成,他强忍着剧痛,左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喉咙,脸憋得青紫,竟然是想咬碎领子里的毒药胶囊自尽。
“大飞,按住他!”马文轩厉声喝道。
大飞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踩在那报务员的胸口上,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下巴上。“咔吧”一声,直接把他的下巴给卸了。
但那报务员的眼里,却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狠毒。他突然放弃了挣扎,左手像毒蛇一样往后腰一摸,掏出了一颗已经拔了弦的日式香瓜手雷!
他没有喊什么天皇万岁,只是用一种死灰般的眼神看着马文轩,松开了握着保险片的手。
“连长小心!”
石头眼疾手快,飞起一脚踹在报务员的胳膊上,手雷脱手飞向了角落里的废石堆。
“轰!”
又是一声巨响,虽然有石堆挡着,但飞溅的弹片还是在石头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而那个报务员,直接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后脑勺磕出了一个大窟窿,当场就断了气。
“娘的,这帮畜生,真是死都不让人消停。”石头捂着流血的胳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马文轩根本没去管地上的死尸。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大飞,几步冲到那台大功率电台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密码本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马文轩一脚把它踢到大飞脚边,自己则死死地盯住了电台旁边那卷正在不断往外吐的纸带。
纸带上,密密麻麻地打满了接收和发送的电码符号。
“大飞,你以前在通讯排干过,是个半路出家的电台兵。你给老子看看,这孙子刚才在发什么要命的东西!”马文轩把那条长长的纸带扯下来,塞进大飞的手里,声音里透着焦急。
大飞赶紧捡起地上的密码本,随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凑到那一盏还没被震碎的防风油灯底下,开始飞快地对比起来。
石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发电机单调的“突突”声,还有大飞粗重的喘息声。
马文轩靠在桌子边缘,手心里全是汗。
他以为,这部电台发送的,肯定是起爆“龙抬头”地下炸药的最终指令。只要他们抢在指令发出去之前端了这里,那五百公斤的炸药就成了一堆哑巴废铁。
可是,看着大飞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马文轩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地往上长。
“连长……”
过了足足两分钟,大飞才艰难地抬起头,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这……这不是起爆码。”
“不是起爆码?”马文轩一把抓住大飞的肩膀,手指几乎嵌进了他的肉里,“那他娘的是什么?”
大飞指着纸带上一行行重复的数字组,手都在微微发抖。
“起爆码通常是短促的、一次性的绝密指令。但这上面发的,是一组不断重复的方位数据。这密码虽然加密得很复杂,但我能看出来这组数字的排列规律。连长,这是一组坐标!”
“坐标?!”
马文轩的心,瞬间沉到了万丈深渊。
如果这部深藏在矿坑里的电台,不是为了发送起爆指令,而是为了发送坐标。那意味着什么?
马文轩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这组坐标是指向哪里的?是不是‘龙抬头’?”马文轩咬着牙问。
“不是。”大飞摇了摇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虽然我破译不出具体的精准位置,但这坐标的网格范围非常大,而且是在不断移动更新的。这像是在引导某支部队行军路线的导航标!”
那支穿插进来的鬼子精锐挺进队!
马文轩全明白了。
“好狠的一环扣一环!”
马文轩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震得电台都跳了一下。
“地下的炸药是‘钟’,外面的挺进队是‘锤’。这部电台,就是牵引这把锤子的‘引线’!他们怕挺进队在这大山里迷路,怕他们不能在最准确的时间赶到‘龙抬头’进行轰击引爆。所以,他们在这最隐蔽的旧矿坑里,架设了这部大功率电台,不断地给挺进队发送导航坐标,引导他们长驱直入!”
石头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连长,那这么说,咱们刚才把这电台给端了,那帮小鬼子不就成了瞎子了?这可是大好事啊!”
“好个屁!”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如果这部电台只是负责引导挺进队,那真正负责下达起爆指令的,那根随时能要了咱们几千人命的‘雷管’,到底在哪儿?!”
这话一出,大飞和石头也都愣住了,浑身的汗毛又一次竖了起来。
是啊,既然这只是导航电台,那说明敌人那个庞大的“钟声”计划,还有更加致命的后手!或者说,那个掌握着最终起爆权力的“影武者”,根本就不在这里!
“连长,这密码本太复杂了,用的是日军特高课最新的混合加密法。”大飞拿着密码本,一脸的挫败,“就算是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也未必能把他们所有的通讯记录全破译出来。”
“一天?咱们连一个时辰都等不起了。”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走到电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台还在发烫的机壳。
“既然这帮特务敢在这儿明目张胆地发报,那他们肯定还有上线在接收。大飞,你给老子戴上耳机,调他们的频段,看看能不能抓到点别的蛛丝马迹!”
大飞不敢怠慢,赶紧一屁股坐在那张带着血迹的椅子上,抓起带着日文标签的监听耳机扣在头上。他双手熟练地在几个旋钮上微调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电台面板上的信号指示灯。
石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马文轩和石头站在大飞身后,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一分钟。
两分钟。
电台面板上那盏原本黯淡的接收指示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
大飞浑身一震,双手猛地握住了面前的频率微调旋钮,耳朵死死地贴在耳机上,生怕漏掉一个音符。
“有信号!”大飞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震惊,“连长,有人在呼叫这个频段!而且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加密方式!”
“能听出是哪里发来的吗?”马文轩一把按住大飞的肩膀,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大飞的军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飞没有说话,他紧紧闭着眼睛,右手在电台侧面的一个环形天线方向盘上缓慢地转动着。
这是二战时期军用大功率电台常配的定向测向功能。通过转动天线,根据耳机里信号声音的强弱变化,就能粗略地判断出信号源的大致方向和距离。
“吱吱……滋啦啦……”
耳机里传来微弱的电流干扰声。
大飞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他转动旋钮的动作突然停住了,眼睛猛地睁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一把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马文轩,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连长……我测出来了。”
“在哪?是不是那支鬼子挺进队发来的?”马文轩急切地追问。
“不……不是。”
大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有些变调。
“信号的强度非常高,没有任何的衰减。说明这个发送源,距离咱们非常近。而且,根据方向判定……”
大飞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石室外面的一个方向。
“这个信号源,不在山外,也不在鬼子的阵地上。它来自咱们飞虎岭的主阵地防区内部!而且,距离咱们的一七二团团指挥部,绝对不超过一里地!”
轰!
马文轩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颗焦雷,整个人都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主阵地防区内部!距离团指挥部不到一里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马文轩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日军工兵死前会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为什么他会说“影武者会完成”。
原来,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个内鬼,那个真正的“鼹鼠”,不仅仅是一个传递情报的叛徒。
这个内鬼的位置,比他们想象的要高得多,也关键得多!
他不仅能搞到最高级别的军事地图,不仅能给日本特务签发特别通行证,他甚至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团指挥部的旁边,手里握着一部能决定几千人命运的电台!
这哪里是暗处的一根毒刺,这分明是一把已经顶在一七二团心脏上的尖刀!
“连长……这,这咋办啊?”石头也听明白了,吓得连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要是那个内鬼就藏在团长身边,那咱们团部不就成了鬼子的后花园了吗?”
“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招釜底抽薪!”
马文轩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的双眼在油灯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难怪他们把炸药埋在指挥所的下面,难怪他们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调动精锐。因为他们在那边,有最坚实的内应!”
马文轩一把抓起桌上的冲锋枪,“咔嚓”一声重新推上一发子弹。
“大飞,带上密码本。石头,把这破电台给老子砸了,绝不能留给小鬼子!”
“是!”
马文轩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石室外面走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让周围潮湿阴冷的空气都似乎冻结了。
“走!回主阵地!”
马文轩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这帮地老鼠敢在咱们的心窝子里打洞,那老子今天就算是把团部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只最大的‘鼹鼠’给活活挖出来!”
真正的生死考验,已经不再是那些埋在地底下的炸药,而是那个隐藏在身边、随时可能给出致命一击的幽灵。
飞虎岭的天,终于大亮了。
但一场更加残酷的血战,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