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药室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上气,浓烈的苦杏仁味和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马文轩两只手死死扣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那道狭窄的裂缝里。他低下头,看着下面还在发懵的泥鳅和麻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你们俩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马文轩压低了嗓门,声音在逼仄的石头缝里嗡嗡作响。
“这底下的磁性雷阵,就是个碰不得的马蜂窝。那个带红灯的机械钟表是个幌子,真正的起爆开关,绝对藏在别的地方。你们俩是咱们工兵班手艺最精的,我把这五百公斤的炸药交给你们了。记住,千万别去碰那些红蓝电线!给我顺着那块大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摸,把那个靠震动触发的底火击针给我找出来,想办法卡死它!”
泥鳅咽了口唾沫,仰着沾满泥巴的脸,声音有些发颤:“连长,你……你上去干啥啊?外面不全都是小鬼子吗?”
“老子上去给你们挡炮弹!”
马文轩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小鬼子的炮弹要是落在这山头上,咱们全得变成渣子。你们在下面安心排雷,外面的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们顶着!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一颗炮弹落在‘龙抬头’上!干活!”
扔下这句掷地有声的硬话,马文轩没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发力,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泥鳅,硬生生地顺着那道狭窄的石缝往上钻。
粗糙的岩石刮擦着他的脊背和胸膛,衬衣早就烂成了布条,皮肉被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可马文轩这时候根本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必须赶在小鬼子开炮前,把外面的防御阵地给组织起来!
足足用了五六分钟,马文轩才终于看到了头顶上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
“连长!是连长上来了!”
裂缝外面,一直守在洞口的老鬼眼尖,一把扒开旁边的荆棘,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抓住马文轩的胳膊,大吼一声,硬是把他从石头缝里给拔了出来。
马文轩一屁股跌坐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是血,脸上全是黑泥,看着活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底下啥情况?咋就你一个人上来了?那俩小子呢?”铁砧赶紧凑过来,递上一个水壶。
马文轩一把推开水壶,随便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底下是个死局,五百公斤的黑索金,改成了震动触发的连环诡雷。泥鳅他们留在下面排雷了。”
马文轩语速极快,一双眼睛在周围快速扫视。
刚才在裂缝里听得不真切,现在到了地面上,他才发现,这飞虎岭的后山虽然暂时安静,但主阵地那边的炮声已经响成了一锅粥,火光把半边天都给映红了。
“团部的通讯兵呢?在哪!”马文轩厉声喝问。
“在这儿!马连长,我在这儿!”
一个浑身是泥、军帽都跑丢了的年轻通讯兵,连滚带爬地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跑了出来。他喘得像个破风箱,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到底怎么回事?张团长下的什么命令?”马文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通讯兵咽了口干沫,急切地汇报起来:“马连长,主阵地那边的炮火是小鬼子在佯攻!师部的侦察兵拼死送出情报,日军第六师团的一个加强中队,配属了迫击炮和重机枪,趁着天黑,从青木坳的豁口钻进来了!”
“青木坳?”
马文轩心头猛地一跳,那地方距离“龙抬头”这片后山崖,直线距离不到五里地!
“对!他们行动非常快,而且根本不跟沿途的守军纠缠,目的非常明确,就是直奔咱们这个方向来的!张团长让我通知你,立刻核实这边的异常情况,同时就地组织防御,死死钉在这儿,一步也不能退!团部的援兵还在路上,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才能赶到!”
半个时辰!
马文轩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小鬼子的精锐挺进队,五里地的山路,全副武装急行军,顶多两刻钟就能摸到眼皮子底下。等援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手电!地图!”
马文轩大吼一声。
老鬼麻利地扯开一块防雨布挡住光线,打亮了手电筒。马文轩从图囊里抽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地形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摊开。
昏黄的光柱打在地图上。马文轩的手指落在“青木坳”的位置,然后顺着等高线,狠狠地划向了自己脚下的“龙抬头”。
“原来如此……好大的一盘棋,好毒的连环计!”
马文轩看着地图,脑海里那些散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就像是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串联成了一张完整而恐怖的巨网。
“连长,你看出啥来了?”老鬼看着马文轩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直发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鬼子的异常调动,根本不是巧合!”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你们还记得那个电台员死前说的话吗?他说‘钟声不会停’。还有那个假起爆器底下刻着的图案,一支箭穿过一口铜钟。”
马文轩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地图上“龙抬头”的位置。
“这地底下的五百公斤炸药,加上那个靠震动触发的起爆器,就是那口‘钟’!而这支从青木坳钻进来的鬼子精锐,就是那把用来敲钟的‘锤’!”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兵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长,你的意思是……”铁砧瞪大了眼睛。
“‘影武者’根本没打算靠那几个潜伏的特务来引爆炸药。”
马文轩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他们是双线操作!特务负责把炸药运进来、埋好,布下震动触发的连环诡雷。然后,电台员发出坐标信号。这支日军精锐接到信号后,立刻穿插迂回,直扑后山。他们根本不需要冲上阵地跟咱们拼刺刀,他们只需要在迫击炮的射程内,架起炮管,对着‘龙抬头’这片山崖来几发齐射!”
马文轩咬着牙,把最残酷的真相说了出来。
“炮弹落下的震动,就会触发地底下的炸药。到时候,半座山塌下来,直接把咱们的交通要道堵死,把团指挥所活埋!这支鬼子精锐就能趁着咱们指挥瘫痪、建制大乱的空档,直接夺取核心阵地!这是特种破坏加上正面强攻的复合战术!这他娘的是要把咱们一七二团连根拔起啊!”
所有人都听得冷汗直冒。这招里应外合,简直是把国军的防御漏洞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这帮王八操的!太阴毒了!”老鬼气得破口大骂,一把抄起冲锋枪,“连长,你说咋办吧!咱们就在这儿跟他们拼了!”
“拼是一定要拼,但不能傻拼!”
马文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自己不仅是个连长,更是这片阵地上唯一的指挥官。他必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铁砧!”
“到!”
“你带十个兄弟,马上往前推两百米,在前面的那道乱石坡上构筑第一道防线。把所有的轻机枪和手榴弹都集中起来。不管来多少鬼子,就算是用牙咬,也得给我把他们死死钉在乱石坡下面,绝不能让他们把迫击炮架起来!”
“是!人在阵地在!”铁砧红着眼睛,带着十几个老兵转身就走。
马文轩转头看向老鬼:“老鬼,你带剩下的人,就在这悬崖边上就地寻找掩体,作为第二道防线。给我盯死了前面的动静,随时准备支援铁砧!”
布置完阻击任务,马文轩并没有觉得轻松。
他看着脚下那片依旧死寂的泥土,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对……还是有地方说不通。”马文轩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指在下巴的胡茬上用力地搓着。
“连长,又咋了?”老鬼一边给冲锋枪换弹匣,一边问。
“地下那个钟表。”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如果是为了配合外部的炮击起爆,那地下的诡雷阵只需要触发引信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放一个停在‘III’上面的机械钟表?而且还连着蓄电池?”
马文轩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如果那个钟表不是诱饵,而是整个起爆网络的主电源开关呢?那个死士被砸断了腿,没能完成最后的接线。那说明,这个电路,是可以从外部遥控或者提供电源的!”
就在马文轩心头警铃大作,隐隐捕捉到另一个可怕可能性的时候。
远处的松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灌木摇晃声。
“谁!口令!”老鬼立刻端起枪,对准了树林。
“山河!别开枪,是我!”
一个浑身是草屑、气喘吁吁的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马文轩认出他,这是之前派去跟着猴子一起监视“疤脸民工”的队员,叫大飞。
“大飞?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盯着那个疤脸吗!”马文轩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大飞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连长……出岔子了!目标……目标刚才突然摆脱了咱们的监视!”
“摆脱了?你们是吃干饭的吗!两个大活人能把个苦力跟丢?”老鬼急得大骂。
“真不能怪我们啊老鬼班长!”大飞一脸的憋屈和自责,“那小子太狡猾了!他根本没在民工棚里睡觉。他趁着换防最乱的时候,混进了一支运送弹药的队伍里。等我们发现不对劲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钻进了三营防区边缘的那个旧矿坑里了!”
“旧矿坑?”马文轩眼神一凛。
飞虎岭这地方早年间挖过煤,山底下有不少废弃的矿道,四通八达,比迷宫还复杂。
“对!”大飞赶紧接着说,“猴子班长带着我追进去了。可是里面岔路太多,黑咕隆咚的,我们绕了几个圈子,就把人给跟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飞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但是,连长,我们在矿坑深处,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什么动静?快说!”马文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们听到了……听到了类似发电机运转的‘嗡嗡’声!虽然声音很闷,但绝对是机器的声音!猴子班长觉得事情不对劲,就让我先跑出来给你报信,他自己一个人继续往深处摸去了!”
“发电机!”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马文轩的脑门上炸开了。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瞬间豁然开朗。
地下药室里那个连着蓄电池的钟表,那些错综复杂的电线,还有那个逃进旧矿坑里的疤脸民工!
“我操他祖宗!”
马文轩很少骂这么脏的话,但此刻他是真的被这帮日本特务的阴毒给震惊了。
“团长,这不是巧合!”
马文轩转头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通讯兵,语速快得像是在射击。
“地下的炸药是‘钟’,这支正在逼近的鬼子精锐是‘锤’。可是,光有锤子和钟还不够!那个旧矿坑里,藏着这整套起爆系统的‘发条’!”
马文轩指着地图上旧矿坑的位置。
“疤脸民工跑进去,绝对不是去躲猫猫的。那个发电机,就是为了给地下的起爆网络提供最后的脉冲电流!他们怕外面的炮火触发不了底火,准备了双重保险!只要发电机一通电,地下那五百公斤炸药一样会瞬间起爆!”
这个推断一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头皮发炸,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这简直是一个毫无死角的死亡陷阱!
外面有两百鬼子精锐强攻,地下有随时可能因为震动而起爆的炸药,而在不远处的旧矿坑里,还有一个手握发电机开关的亡命特徒!
国军一七二团,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四面八方都是致命的毒牙。
“老鬼!”
马文轩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在黑夜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连长,你下令吧!”老鬼也豁出去了,端着枪挺直了胸膛。
“你带剩下的兄弟,死守这道悬崖!不管前面铁砧打成什么样,只要还有一个人喘气,就绝对不许放一个小鬼子靠近这片山崖半步!”
“是!”老鬼大声领命。
“连长,那你呢?”铁砧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嗓子。
马文轩弯腰捡起刚才卸下的两个备用弹匣,插在后腰上,又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抓起两颗手榴弹挂在胸前。
他抬起头,看向三营防区边缘,那片隐藏在黑暗中、犹如巨兽张开大嘴般的旧矿坑方向。
“老子去会会那个疤脸。”
马文轩咬着牙,嘴角扯出一抹冷酷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根能敲响丧钟的弦,就在那个矿坑里。老子今天就算是把那个矿坑给挖空了,也得把他的发电机给砸个稀巴烂!”
话音未落,马文轩已经像是一头孤独的夜狼,一头扎进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双线危局,一触即发。
真正的生死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