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这狭小封闭的地下药室里轰然炸响。
这声音实在太大了,在四面都是坚硬岩壁的空间里来回激荡,简直就像是在人的脑壳里直接敲响了一面破铜锣。马文轩只觉得双耳瞬间失聪,脑子里“嗡”的一声,除了尖锐的长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在那名日军工兵的大拇指即将按下红色按钮的千分之一秒。
马文轩手指扣动了扳机。
炽热的子弹带着愤怒的火焰,精准无误地钻进了那名工兵的眉心,掀飞了一大块头盖骨。
工兵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瞬间僵住,脑袋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猛地向后一仰,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石上。
他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那只紧紧攥着起爆器的右手,无力地松开了。
黑色的金属小方盒从他手里滑落,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朝着坚硬的石头地面砸了下去。
“趴下!全都趴下!”
马文轩声嘶力竭地狂吼着,声音早就劈了。他连看都没敢看那个掉落的盒子,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重的铅板,直挺挺地扑向地面,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把脸埋进了那股带着浓烈苦杏仁味的泥土里。
泥鳅和麻杆反应也不慢,或者说他们早就被吓软了腿。听到马文轩的吼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非人类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浑身缩成了一团,抖得像是个筛子。
黑色的起爆器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马文轩紧紧地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地描绘出接下来的画面:那几百个装满黑索金炸药的铁皮罐头瞬间被点燃,耀眼的白光刺破黑暗,高达几千度的高温将周围的岩石融化,巨大的冲击波会把他们三个人的身体在零点零一秒内撕成肉眼看不见的血雾,然后整座半山腰轰然崩塌……
可是。
预想中的毁灭,并没有到来。
四秒。
五秒。
十秒过去了。
除了他们三人粗重得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甚至连一丝电火花闪烁的动静都没有。
只有从头顶裂缝里漏下来的几粒灰尘,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柱中,慢悠悠地打着转,最终落在了那些泛着绿光的铁皮罐头上。
“连……连长……”
黑暗中,传来了泥鳅带着哭腔的颤音。他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周围的炸药给震响了,“咱们……咱们这是死了没啊?到了阴曹地府,咋还这么黑呢?”
马文轩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硝烟和泥土腥味的空气,心脏在胸腔里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他慢慢地松开抱在头上的双手,缓缓地抬起头。
眼前,依然是那个幽暗冰冷的药室,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钟表,还有那一地让人头皮发麻的磁性地雷。
没死。
竟然真的没死!
马文轩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感觉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撑在膝盖上的双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一线,差点把他的三魂七魄都给抽干净了。
“死个屁!”
马文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泥鳅身边,抬脚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阎王爷嫌你小子太瘦,身上没二两肉,不收你。赶紧给老子爬起来!”
泥鳅和麻杆这才敢睁开眼睛,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确认对方还有气儿,这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刚一站稳,两人的腿肚子就又是一阵哆嗦,只能靠着身后的岩壁大口喘气。
“连长,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麻杆结结巴巴地问道,指着前面那具脑袋开了花的日军尸体,“他不是按了吗?这满地的炸药咋没响呢?是不是小鬼子的玩意儿受潮,成了哑炮了?”
马文轩没有搭腔。
他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战术手电,将光柱打在那具尸体脚边。
那个黑色的金属小方盒,静静地躺在两块碎石中间,外壳甚至因为摔在石头上而磕掉了一块漆。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
他蹲下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起爆器。
“不对劲。”
马文轩皱起眉头。他伸手将那个方盒捡了起来。
刚一入手,马文轩的脸色就变了。
太轻了!
这个看着像模像样的金属起爆器,拿在手里竟然轻飘飘的,感觉不到里面有沉甸甸的线圈或者电池的重量。
马文轩从腿边的绑腿里拔出军用匕首,顺着方盒侧面的缝隙插进去,用力一撬。
“咔吧”一声。
原本就简陋的外壳被轻易地撬开了。
手电光照进盒子里,马文轩和身后的泥鳅、麻杆全都愣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哪里是什么起爆器!
盒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堆乱七八糟、早就断裂生锈的破电线,以及两块用来增加重量的小石头!那个所谓的红色按钮,底下只连着一根生了锈的弹簧,根本没有连接任何触发装置!
“假的?”
泥鳅瞪大了眼睛,破口大骂起来,“我日他小鬼子祖宗十八代!这瘪犊子玩意儿拿个空心砖来吓唬咱们?害得老子刚才连裤裆都尿湿了!”
麻杆也是气得直咬牙:“这帮畜生太特么狡猾了!他临死前还跟咱们演这么一出,图个啥啊?就为了看咱们趴在地上出洋相?”
马文轩盯着手里这个破烂的假盒子,脑子却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无数个念头在里面飞速碰撞。
图个啥?
这绝不是小鬼子临死前开的无聊玩笑。
“他在打心理战,他在拖延时间。”
马文轩猛地站起身,手电光在药室里快速扫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更加深沉的恐惧。
“你们还不明白吗?这个工兵被砸断了腿,被困死在这里,他早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他手里拿着这个假起爆器,装出一副要跟咱们同归于尽的架势,是为了把咱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他身上!”
马文轩走到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钟表面前,指着那一地错综复杂的电线。
“真正的起爆方式,根本不在他手里!这满地的黑索金炸药,还有那个停在‘III’上的钟表,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他知道咱们不敢随便开枪,不敢随便乱动,他是在用他这条贱命,保护这个起爆网络不被咱们破坏!”
泥鳅和麻杆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刚才要不是马文轩当机立断开了枪,他们肯定还会在那里跟这个工兵僵持对峙。只要拖延的时间足够长,外面那个所谓的“钟声”一旦触发,他们一样得死在这儿。
“连长,那咱们现在咋整?既然这玩意儿是假的,那咱们赶紧顺着这些电线捋,看看真正的引信藏在哪儿啊!”麻杆急切地说道,作势就要去翻找地上的电线。
“别动!”
马文轩一声厉喝,吓得麻杆赶紧缩回了手。
“这连环诡雷,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地上的电线,真真假假,指不定哪一根底下就压着松发引信。你现在去动,跟自杀没区别!”
马文轩走到刚才那具工兵尸体旁,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那个假起爆器的外壳。
他刚才在撬开外壳的时候,隐约觉得盒子的底部有些不平整。
马文轩用大拇指抹去盒子底部的一层厚厚油灰。
在暗红色的手电光下,一个模糊的刻印图案,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非常有特色的符号。
外面是一个古朴的铜钟形状,而在铜钟的正中央,被一支锋利的箭矢从上到下,狠狠地贯穿了过去!
箭穿铜钟!
看着这个触目惊心的符号,马文轩的脑海里,瞬间回想起了那个日军工兵临死前,嘴角带着诡异笑容,断断续续吐出的那句遗言。
“钟声……不会停……”
“影武者……会完成……”
马文轩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这股寒意瞬间游走全身。
“影武者,影武者……”
马文轩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箭穿铜钟的符号。
“我一直以为,影武者就是老刀,就是那个潜伏在白沙镇的日本特务头子。我以为抓住了他们的电台员,找到了炸药,就能破了他们的局。”
马文轩抬起头,看着泥鳅和麻杆,声音干涩得可怕。
“我错了。咱们全都错了。”
“连长,你别吓唬我,到底咋了?”泥鳅看着马文轩那张惨白的脸,心里更慌了。
“影武者,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无力感。
“这个符号,还有那句遗言。这说明,‘影武者’不是一个代号,而是一项绝密行动的名字!或者说,这是一支由无数个死士组成的、为了完成某个特定目标而存在的幽灵部队!”
马文轩指着那个假起爆器。
“这个工兵,只是‘影武者’行动中的一环,他负责布置,负责留下来当诱饵。外面的那个疤脸民工,那个颠大勺的伙夫,还有那个发报的电台员,全都是这庞大计划里的一颗螺丝钉!”
“只要真正的‘钟声’没有响起,哪怕咱们杀光了这山上所有潜伏的特务,这个计划也不会停止!因为还会有其他的‘影武者’,前仆后继地来完成它!”
泥鳅和麻杆彻底傻眼了。
如果敌人不是几个人,而是一张无孔不入的大网,甚至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行动代号,那他们这几个人,在人家眼里,不就成了试图阻挡战车的螳螂吗?
“那……那到底啥才是真正的钟声啊?”麻杆带着哭腔问道。
就在马文轩准备开口的时候。
“咚咚咚!咚咚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头顶上,那条狭窄的裂缝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沉闷的岩石敲击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裂缝上面传来了老鬼那变了调的、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这声音顺着石头缝传下来,听着有些失真,但里面的焦急和惊恐,却听得清清楚楚。
“连长!连长!你还活着没!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马文轩心头一震,赶紧踩着两块凸起的岩石,把脑袋凑近了那条裂缝的底端,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嚎丧什么!老子还喘着气呢!有话快放,上面怎么了!”
听到马文轩的声音,上面老鬼的吼声稍微稳了稳,但紧接着喊出来的话,却像是一道九天落雷,直接劈在了马文轩的脑门上。
“连长!是团部!团部的通讯兵跑死了两匹马,刚摸到咱们这儿!”
老鬼的声音在岩缝里带着回音,字字泣血。
“张团长下了死命令!让咱们立刻核实情况,准备阻击!”
“阻击谁?主阵地不是已经被炸了吗?”马文轩怒吼。
“主阵地那边是佯攻!是小鬼子放的烟雾弹!”
老鬼的吼声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起来。
“师部刚发来的急电!小鬼子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根本没在主阵地死磕!他们改变了推进路线,一支至少有两百人的精锐挺进队,借着夜色和炮火的掩护,已经穿插到了咱们飞虎岭的侧后方!”
“师部的侦察兵拼死送出的情报说,这股鬼子精锐,装备了大量的掷弹筒和轻重机枪,行军速度极快。而且,他们的目标不是咱们的主防线,而是直扑后山!”
老鬼在上面急得直跺脚,“连长!他们的目标,就是咱们现在的这个位置!就是这‘龙抬头’的后崖!”
轰!
马文轩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从石头上栽下去。
第六师团精锐!两百多人!直扑“龙抬头”!
这一瞬间,所有破碎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就像是拼图一样,在马文轩的脑海里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那个假起爆器。
那个停在“III”上的机械钟表。
那个发报的电台员。
还有工兵临死前的那句“钟声不会停,影武者会完成”。
马文轩终于明白了!
“太毒了……这帮畜生,真是好算计啊!”
马文轩从裂缝处跳下来,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透着一股子绝境中被逼出来的疯狂。
“连长,老鬼在上面喊啥呢?啥精锐挺进队?”泥鳅在下面没听太清,着急地问。
“咱们中大奖了。”
马文轩咬着牙,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手电光下,红得像是在滴血。
“那个电台员之前发出去的短促电报,根本不是向外汇报工作,而是一个定位坐标!他把‘龙抬头’这个主药室的具体坐标,发给了小鬼子的挺进队!”
马文轩指着地上的那些铁皮罐头,声音凄厉。
“这帮特务知道,把五百公斤炸药运上山,还要布置这么复杂的起爆网络,动静太大,随时可能暴露。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两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是内部潜伏人员定时起爆。如果成功,万事大吉。”
马文轩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吧作响。
“但如果第一套方案失败,潜伏人员被抓,就像现在这样。那他们就会立刻启动第二套方案!也就是真正的‘影武者’行动!”
“小鬼子的那支两百人的精锐挺进队,就是来执行第二套方案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强攻‘龙抬头’,在主药室的外部,用迫击炮或者掷弹筒,直接轰击这片岩层!”
马文轩指着那个带有底火击针的起爆铁架子。
“只要外面的炮弹炸响,产生的巨大震动,就会触发这个机械装置,瞬间引爆这满地的黑索金!这,才是那个工兵嘴里说的,真正的‘钟声’!”
泥鳅和麻杆听完,整个人都傻了,像是两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外有两百多如狼似虎的鬼子精锐强攻,内有几百颗一碰就炸的磁性地雷。
他们这三个人,就像是被夹在烧红的铁砧和铁锤中间的蚂蚁,粉身碎骨,只是个时间问题。
“连长……那咱们……咱们现在咋办?”麻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咋办?”
马文轩突然笑了起来,笑容狰狞而决绝。
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已经被石头划成布条的烂衬衣,露出结实精壮的膀子。上面纵横交错的全是旧伤疤和新添的血口子。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两根断掉的木棍,别在后腰上。然后,他将两把勃朗宁手枪拔出来,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重新推上膛。
“小鬼子既然不远千里来给咱们送行,咱们总不能躲在这老鼠洞里当缩头乌龟。”
马文轩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条狭窄的裂缝,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战意。
“这底下的炸药,一时半会儿拆不了,那就不拆了!”
马文轩走到泥鳅和麻杆面前,一手一个,死死地抓住他们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们的骨头。
“听着!老子不管上面来的是两百人还是两千人。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小鬼子的炮弹落在这‘龙抬头’上!”
“走!跟老子上去!”
马文轩双目圆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今天,在这飞虎岭的后山,咱们就陪这帮鬼子精锐,好好敲一敲这催命的钟声!”
绝境之下,退无可退。
既然找不到生路,那就用手里的枪,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
马文轩率先转过身,双手猛地抠住裂缝边缘的岩石,像一头出笼的猛虎,朝着上方那片即将化为修罗场的阵地,奋力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