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火光刚刚在天边闪了一瞬,那声沉闷的巨响还在山沟子里来回打转,震得人耳膜生疼。
马文轩端着冲锋枪刚冲出去十几步,身子就像是被生铁钉死在了泥地里,猛地停住了。他猛地一挥手,拦住了身后正准备跟着他往下冲的老鬼和铁砧。
“排长,咋不跑了?主阵地那边都响了,小鬼子肯定已经摸上去了!”老鬼急得直跺脚,眼睛瞪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
马文轩没有马上搭腔。他像是一尊石雕,死死地盯着远处天边那渐渐散去的黑烟,又猛地回过头,仰起脖子,看了一眼头顶上那块像怪兽一样张着大嘴的“龙抬头”巨石。
一阵夹杂着硝烟味的冷风刮过来,吹透了被汗水浸湿的军装。马文轩的脑子在这一刻,却像是被冰水浇过一样,出奇的冷静。
“不对味儿。”
马文轩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刚才那一声响,动静虽然大,但听着发飘,没伤着山体筋骨。那绝对不是五百公斤高爆炸药闷在山肚子里的动静。”
“那你的意思是……”刚把那几箱子引爆炸药刨出来的山猫,提着工兵锹凑了过来,满脸的惊疑不定。
“那是幌子!那是那个死硬特务嘴里说的‘钟声’!”
马文轩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睛里闪烁着猎豹般骇人的精光,“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是在用外围的炸点当发令枪!主阵地那一响,就是告诉藏在飞虎岭上所有的破袭小组,倒计时开始了!咱们刚才刨出来的那些木箱子,顶多就是些起爆管和诱饵,真正能炸塌半座山的五百公斤主药室,绝对还藏在这‘龙抬头’的底下!”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后脊梁骨“唰”地一下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调虎离山?”铁砧咽了口干沫,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咱们刚才真奔着主阵地跑了,这脚底下的五百公斤炸药一响,咱们不光白跑一趟,连带着团长和整个指挥所,全得给这半座山陪葬?”
“就是这个理!”
马文轩转过身,一双虎目在黑漆漆的乱石滩上快速扫过,“弟兄们,都给老子稳住心神!阎王爷的催命符已经贴到脑门子上了,咱们现在哪儿也不能去,就在这‘龙抬头’底下,挖地三尺,也得把那个主药室给老子抠出来!”
夜色如墨,黑得化不开。
十几个突击队员加上几个工兵,再次散开。几把用黑布蒙着灯头的手电筒,在嶙峋的怪石和半人高的荒草间来回扫过,光柱里全是被风卷起的尘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压抑得能把人逼疯。
“排长,这石头缝里除了土就是草,连个老鼠洞都没有,五百公斤的炸药,体积可不小,他们能藏哪儿去啊?”老鬼急得满头是汗,两只手在烂泥里扒拉得鲜血淋漓,却连根引线都没摸着。
“别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刨。”
马文轩走到一块一人多高的巨大片岩跟前,蹲下身子。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地用工兵锹乱铲,而是摘下破手套,用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抚摸着冰冷的岩石表面。
“山猫,你过来。”马文轩突然低喝了一声。
山猫赶紧提着手电筒凑了过去,用微弱的光圈照亮了马文轩面前的那块石头。
马文轩半跪在地,手指在一处背风的岩缝边缘轻轻搓了搓,捻起了一撮碎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递到山猫眼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山猫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又捏在指尖捻了一下:“苔藓的碎末?这背阴的石头上长苔藓,挺正常的啊,排长。”
“长苔藓正常,但这苔藓的干湿程度不正常!”
马文轩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指着头顶上那块巨大的“龙抬头”悬岩,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底气和专业。
“这地方是背阴面,常年见不着太阳。昨天夜里山里又下了露水,按理说,这石头缝里的苔藓应该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可你摸摸,这撮苔藓碎末,干得一捏就碎,像是被火烤过,又或者是在大太阳底下暴晒了好几天一样。”
山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猛地一变:“排长的意思是,这块长着干苔藓的石头,原本不在这个背阴面?是被人从向阳的地方搬过来,硬塞进这道岩缝里的?”
“没错!”
马文轩接过手电筒,将光柱顺着那道岩缝往上打。
“你再仔细看看这道岩缝的走向。这飞虎岭是典型的沉积岩,岩层应该是横向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可这道岩缝周围的石纹,却是竖着的。而且……”
马文轩用手指在岩缝下方的泥土上划了一道。
“你看这渗水痕迹。露水顺着石头往下流,到了这条缝这里,水渍突然断了,改道往两边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条岩缝后面的结构被人掏空了,填进去的石头和泥土密度不对,挡住了原有的水路。这绝对是有人工修整后,再进行伪装回填的痕迹!”几句话说出来,有理有据,丝丝入扣。
周围的几个老兵和工兵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钦佩。在这种连命都快保不住的节骨眼上,还能保持这么冷静的脑子,用硬邦邦的地质和工程常识找出破绽,这不仅是能耐,更是定海神针!
“我的亲娘哎,排长,你这眼睛是照妖镜吧?这都能看出来?”老鬼在一旁听得直咽唾沫,原本焦躁的心硬是被马文轩这几句话给按了下来。
“少废话,干活!”
马文轩一挥手,退后两步,“山猫,带人上!把这几块松动的片岩给我撬开!动作放轻点,别砸了里面的东西!”
山猫立刻精神抖擞地答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最强壮的工兵兄弟走上前去。
他们没有用工兵锹,而是拔出了腰间的刺刀。
“一、二、三,起!”
山猫咬着牙,把刺刀插进岩缝里,一点一点地用力。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外面的一块大片岩终于松动了。
几个工兵搭把手,硬生生地把那块足有百十斤重的片岩给搬了下来,扔在一旁的草丛里。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随着伪装的石块被逐一清理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手电光晕之中。
这洞口不大,四四方方的,仅容一个成年人匍匐着爬进去。
“嘶——”
在看清洞口内部情况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一个天然的山洞,而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和开凿的人工药室!
洞口的边缘,有着非常明显的新鲜摩擦痕迹,那是重物被拖拽进去时留下的。而最让人感到绝望的是,这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竟然被几根粗大的原木和几块硕大的不规则巨石,从内部死死地给封住了!
木头和石头之间互相咬合,卡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娘的!这帮杂碎是从里面把门给焊死了!”
铁砧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这原木看样子是松木的承重柱,加上这几块大石头顶着,别说用手刨,就是拿大铁锤砸,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开啊!”
“从里面顶死的?”老鬼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看向马文轩,声音都在打颤,“排长……既然是从里面封死的,那这洞里面……难道还有活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五百公斤的高爆炸药堆里,藏着一个大活人?而且还是从里面把退路全部封死的活人?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一群被彻底洗脑的死士!他们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他们就是要和这五百公斤的炸药同归于尽,亲手拉响这毁灭半座山的丧钟!
马文轩没有回答老鬼的话。
他面沉似水,紧紧抿着嘴唇,大步走到那个被死死封住的洞口前。
他单膝跪地,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那几根粗大原木的缝隙处,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周围的突击队员们见状,也纷纷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偌大的乱石滩上,死寂得可怕,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山风,在枯树枝之间发出呜咽的声响。
马文轩的眉头越锁越深,脸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在呼呼的风声掩盖下。
从那幽深黑暗、被巨石和原木封死的药室最深处,透过一丝细微的缝隙,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极其微弱,就像是有人在百米开外,用指甲盖轻轻地敲击着一块铁皮。但这种声音却出奇的规律,不急不缓,一下接着一下,就像是老式座钟里那根永远不知疲倦的秒针。
这规律的“滴答”声,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拉扯着马文轩的神经。
马文轩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排长,里面啥动静?”山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有动静。像怀表的秒针在走,很规律,一下一下的。”马文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定时炸弹?!”老鬼脱口而出,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小鬼子竟然用了定时引信?这他娘的还有多少时间啊?”
“不对。”
马文轩果断地摇了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如果是纯粹的机械定时装置,小鬼子没必要派个大活人藏在里面把门焊死,直接设好时间撤退就行了。留个大活人在里面,只能说明一种情况。”
马文轩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兄,声音低沉得可怕。
“里面那个人,不是在等定时器倒计时结束,他是在手动维持着某种起爆装置的平衡!或者,他正在通过某种极其简陋的方式,进行最后的延时引爆准备!”
“那咱们现在咋办?门被顶死了,进不去啊!”铁砧急得满头大汗。
“进不去也得进!”
马文轩一咬牙,转身一把揪住山猫的衣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猫!带了多少定向爆破的家伙什?”
“带了五块一斤装的梯恩梯药块,还有雷管和导火索。”山猫赶紧回答。
“够了!”
马文轩指着那个被原木和石头堵死的洞口,“给我贴上去!做个简易的定向聚能穴!把这几根破木头和烂石头给我炸开一个口子!”
“排长,这太冒险了!”山猫吓得浑身一哆嗦,“里面可是五百公斤的主药室啊!万一咱们这定向爆破的震动,引发了里面的殉爆,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得气化了!”
“不炸,咱们现在就得死!”
马文轩双眼赤红,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一把将山猫推到洞口前。
“主阵地那边已经响了,里面的那个死士随时可能拉响引信!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老子宁愿在冲锋的路上被炸碎,也绝不站在这里等死!给我上炸药!”
“是!”
山猫被马文轩的悍勇所感染,狠狠地一咬牙,从工兵包里掏出黄澄澄的梯恩梯药块。
几个工兵立刻上前帮忙。他们用随身携带的防雨布和泥土,快速地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漏斗状聚能穴,将炸药紧紧地贴在封门的一根最粗的原木上,然后插上雷管,连上了一根极短的导火索。
“排长,贴好了!导火索只留了五秒的量!”山猫手里捏着火柴,满头大汗地回头看着马文轩。
“所有人,找掩体,捂住耳朵张开嘴!”马文轩大吼一声,自己却依然站在距离洞口不到五米的一块石头后面,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老鬼和铁砧等人迅速扑倒在远处的乱石堆后。
“点火!”马文轩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山猫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火柴“嚓”地一声划亮,橘黄色的火苗瞬间凑近了导火索。
“嗤——”
导火索被点燃,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火星快速地顺着引线朝着炸药的方向窜去。
山猫点完火,连滚带爬地朝着远处的掩体狂奔。
“五、四、三……”
马文轩在心里默默地倒数着。
然而,就在导火索即将燃尽,就在定向爆破马上就要把那个被堵死的洞口炸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从岩缝深处传来的、原本一直保持着极其规律节奏的“滴答……滴答”声。
骤然停止了。
就像是一个正在平稳呼吸的活人,突然被人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龙抬头”悬岩下方。
马文轩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停跳了半拍,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死亡直觉,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脖子。
“停了……”
马文轩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爆炸的洞口。
他不怕定时炸弹的“滴答”声,因为那意味着还有时间。
他最怕的,就是这声音突然停下。
因为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引信,已经到了尽头。
最后一道机关,被解开了。